第44章 红沙帐

“嘶!”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瓶口溢出。那寒意之盛,让老常的手指都冻得微微发僵。大帐内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十几度,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好霸道的寒气!”

姜铁心中暗惊。他的眼皮猛地一跳,看向石子腾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忌惮和敬畏。

这种级别的阴寒之物,绝对不是普通的散修能拿出来的。就算是他姜铁,身上也没有一件能散发出这等寒气的宝贝。难道这小子身上,还藏着什么了不起的重宝?

对石子腾的身份,姜铁已经不再怀疑了。

老常屏住呼吸,将瓷瓶缓缓倾斜。

一丝晶莹剔透的水线从瓶口流出,精准地落在紫红色的石皮表面。

“呲——!”

一阵白色的雾气腾空而起。

那雾气浓重而寒冷,像是有人在大帐内倒了一盆液氮。雾气所过之处,空气中残存的硫磺味都被冻结成了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地落在地面上。

小主,

原本温热的石皮,在接触到这股蕴含着冥海气息的水流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那诡异的紫红色逐渐褪去,变成了灰白色。石皮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旱龟裂的河床,不断地向四周蔓延。

石子腾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其实他的重瞳看得很清楚,那石头内部那团暴躁的能量,在冥海寒气的侵蚀下,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冷却、凝固、收缩。就像是一锅沸腾的热油被浇了一盆冰水,那暴虐的火毒和怨气,被极致的寒意强行压制,从气态变成了固态。

“可以了,现在敲碎它。”

石子腾退后半步,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

老常拿起一柄重锤。那重锤通体漆黑,锤头上雕刻着几道简单的阵纹,是用来敲碎石皮的工具。他咽了口唾沫,举起重锤,对准那些已经龟裂得不成样子的石皮,轻轻一敲。

“哗啦。”

石皮应声而碎。

没有爆炸。没有冲天而起的火柱。没有恐怖的怨气冲击。

只有一地灰白色的碎石渣。

而在碎石渣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冰块。那冰块漆黑如墨,通体散发着丝丝寒气,像是从极北冰海深处挖出来的万年玄冰。冰块内部,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团暗红色的阴影。

那是太古生物的废血。被冥海寒气彻底冻结、封印在了冰块的正中心。即便隔着厚厚的一层黑冰,依然能感受到那滴废血中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之气。

“太古生物的废血……”

姜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体内的神力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在体表形成了一层防护。

作为古姜家的外围执事,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太古生物,但也听过太多关于太古生物的传说。那是比荒古更古老的存在,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第一批生灵。它们的血肉、骨骼、甚至是一滴废血,都可能蕴含着超乎想象的力量和危险。

如果这东西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切出来,瞬间爆发的怨气和火毒,绝对能让在场的一半人当场毙命。另一半人就算不死,也得神魂受创,神智发狂。

他看向石子腾的目光,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彻底的敬畏。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

姜铁忍不住拊掌大笑,刚才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看向石子腾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座会移动的金山。

“石公子,姜某服了!彻底服了!你是姜某这辈子见过的,最年轻的源术大师!不,就算是中州那些成名已久的源术大师,也未必能有公子这般精准的判断力和应对手段!”

“最后一块,还要切吗?”

石子腾重新坐回交椅上,神色依旧平静。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被夸赞后的得意,仿佛姜铁的赞美对他来说,只是听到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右边那块,外皮布满如同龙鳞般纹路的石头。

“不必了!不必了!”

姜铁连连摆手。他亲自走上前去,将那块“龙鳞纹”的原石从布袋里拿了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苦笑着摇了摇头。

“石公子既然说这是被地火烤干的死源,那绝对错不了。我姜铁虽然不懂源术,但也知道公子刚才露的那两手,已经足够证明一切了。再切下去,反而是姜某小气了。”

他拍了拍手里的石头,将其放回布袋里。

“实不相瞒,我姜铁在北域混了这么多年,自诩见多识广,见过的源师傅也有几十个了。但像公子这般,不触碰原石,不用任何工具,单凭一双眼睛就能断定原石内部的虚实、看出煞眼位置、甚至知道该用什么手段破解的,生平仅见!”

“姜执事过誉了。”

石子腾微微拱了拱手。那动作不卑不亢,既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风度,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恃才傲物。

“来人!备上好的青灵茶!”

姜铁转头对着大帐外的随从大喝一声。那嗓门之大,震得帐顶的兽皮都在微微颤抖。然后他搓了搓手,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走到石子腾旁边的一张交椅前坐下。

他的坐姿从之前的大马金刀变成了侧身而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也从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讨好的热络。

“刚才在酒馆,姜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望石公子海涵。这红沙镇鱼龙混杂,姜某也是见惯了骗子,不得不小心行事。公子的手段,姜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姜执事言重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道理石某懂。”

石子腾接过随从捧上来的青灵茶,轻轻嗅了嗅茶香。那青灵茶是北域少有的灵茶,产自一个姜家控制的灵泉山谷,茶汤清澈碧绿,香气幽远。在这种苦寒之地,能有这样的好茶待客,足以证明姜铁对他的重视程度。

“不知公子……出身中州哪个源术世家?”

姜铁试探性地问道。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闲聊家常,但那双倒三角眼里的精光,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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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个时候,才算是真正进入了人情世故的核心环节。

试探背景,掂量分量。

在修行界,尤其是像姜铁这种在大势力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最擅长的就是在谈笑风生之间摸清一个人的底细。你是什么出身,背后有没有靠山,得罪过什么人,有什么仇家。这些信息,都决定了他接下来要用什么态度对待你,是拉拢,是合作,还是利用完之后杀人灭口。

石子腾对这套路再清楚不过了。

他深知,在这弱肉强食的遮天世界里,你表现得越神秘、越有底气,别人就越不敢轻易动你。相反,如果你唯唯诺诺、急于证明自己,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心虚,觉得你没有背景,觉得你可以随意拿捏。

于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落寞和沧桑,还有一种被现实磨去了棱角、却依然不甘于平凡的倔强。

“什么世家,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石子腾放下茶杯,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若非家族遭逢大难,被仇家算计,一夜之间断了灵脉传承,连祖地都被夷为平地,石某又何至于沦落到这苦寒的北域,来赚这份搏命的源石?”

这番话,他说得半真半假,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悲凉。

在这个荒古早期的时代,修仙界的残酷远超常人想象。各大修仙世家如雨后春笋般崛起,又如流星般陨落。今天还是中州的一方望族,明天就可能被仇家灭门,祖地变成焦土。家族被灭、传人流浪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姜铁听得太多了。

石子腾故意不提具体的家族名字,也不说具体的仇家是谁。这就给了姜铁无限的想象空间。他会在自己脑子里补全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被灭门的中州源术世家传人,带着祖传的本事和满腔的仇恨,流落北域,想要寻找机缘东山再起。

“原来如此……”

姜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的眼神中甚至挤出了几分深切的同情,虽然那同情假得不能再假。

“中州水深,龙蛇混杂。公子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了。到了咱们北域,别的不说,只要有源术傍身,那就是各大世家争相招揽的贵客!我们姜家虽然比不上中州那些顶级势力,但在北域这地界,还是有几分面子的。石公子若是不嫌弃,以后就把红沙镇当成自己家!”

姜铁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和石子腾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腾爷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马老三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嘴。他的语气愤愤不平,像是忠仆在为自家主子鸣不平。

“我家少爷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苦!要不是为了攒够源石,购买重塑本源的宝药,以我家少爷的身份,哪需要来这红沙镇受这等腌臜气!”

“就为了买药,少爷把身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连祖上传下来的两件法器都当了,才凑够了来北域的路费。这一路上,我们主仆俩风餐露宿,从燕国到北域,走了整整两个月,路上还差点被流寇给杀了!”

马老三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那副忠心护主、满腹委屈的模样,简直可以让任何人动容。

马老三这一句“重塑本源的宝药”,看似随意,实则点睛之笔。他直接点出了他们主仆来此的“核心诉求”——缺钱,极其缺钱。

这就给了姜铁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个人可以用源石来收买,可以用利益来捆绑。只要给够源石,他就会替你卖命。

这正中姜铁下怀。

不怕你有所求,就怕你无欲无求。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才是最危险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而一个一心只想赚钱的人,就要好控制得多。

“石公子需要源石?”

姜铁的眼睛猛地一亮,仿佛黑暗中看到了明灯。

“这算什么事儿!”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响亮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

“只要公子肯帮我姜家探明那赤炎天堑的新矿脉,源石,绝对不是问题!公子要多少,尽管开口!我姜铁虽然只是个外围执事,但给公子弄来几千斤源石的权限,还是有的!”

“哦?”

石子腾端起青灵茶,优雅地抿了一口。那茶水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倒是难得的好茶。他端着茶杯,不急不缓地吹了吹杯中的热气,把姜铁的胃口吊得高高的。

“姜执事不妨说说,那赤炎天堑,到底出了什么变故?石某虽然初来乍到,但一路上也听人提起过,说那边有宝光冲天。这北域要变天了?”

姜铁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挥了挥手,示意帐内的随从和老常全都退下。

那四个随从和老常一句话不说,低头退出大帐。大帐外响起了他们远去的脚步声。

直到大帐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姜铁才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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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不相瞒,石公子。赤炎天堑那边,确实出大事了。而且比外面传的,还要严重得多。”

“半个月前,天堑深处突然刮起了‘红毛风’。”

“红毛风?”

石子腾眼神猛地一凝。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一顿。这个细节极其细微,连姜铁都没有注意到。

但在石子腾的脑海中,这三个字却如同惊雷。

红毛风。

在遮天的世界里,红毛风往往伴随着极其不详的征兆。它与源天师的晚年诅咒有关,与那些诡异而恐怖的现象有关。虽然现在只是荒古早期,源天师的传承未必已经大成,但“红毛风”这三个字出现在这里,绝对意味着大凶险,也意味着大机缘。

那赤炎天堑的地下,绝不只是什么上古大能的遗迹那么简单。

“没错。那风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诅咒之力。”

姜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战栗。这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害怕。

“我们姜家派去赤炎天堑外围巡视的几名命泉境弟子,被那红毛风刮过之后,浑身开始长满红毛。那红毛长得极快,一炷香的功夫就覆盖了全身。长毛之后,他们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六亲不认,当场发疯,拔出武器就朝自己人砍。最后……自相残杀而死。”

姜铁说到这里,脸色白了几分。他拿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了一大口烈酒,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那场面……太惨了。几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变成了长满红毛的怪物,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他们的眼睛里,连一点人的神采都没有了。”

“紧接着,红毛风停后的第三天,地脉开始剧烈震动。整个红沙镇都感觉到了。房屋倒塌了一片,城墙上裂开了好几道大缝。那震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然后……”

姜铁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然后赤炎天堑的边缘,裂开了一道足有百丈宽的深渊。那深渊深不见底,下面往上冒着红光。红光里,有冲天的宝光!”

“宝光?”

马老三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插嘴:“难不成是有绝世重宝出世?那我们是不是也能分一杯……”

“闭嘴。”

石子腾淡淡地瞥了马老三一眼。马老三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巴,缩到了角落里。

“不仅仅是重宝。”

姜铁摇了摇头。他并没有因为马老三的失态而生气,反而似乎很享受这种“高人一出手,旁人惊掉下巴”的效果。

“我亲自去看了。就站在那深渊的边缘,冒着被地火烧伤的风险,往下看了一眼。”

姜铁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那深渊的崖壁上,裸露出了成片成片的源矿。那矿层厚得吓人,从崖顶一直延伸到视线看不到的深处。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纯度那么高的源矿。那些源石在红光映照下,闪闪发光,就像一条流淌着星光的河。”

“而且,那矿层之中,隐隐夹杂着极其古老的残破道纹。那些道纹,不是我们当世修士刻画的任何一种阵纹。它们更加古老,更加复杂,更加玄奥。我虽然看不懂,但那种气息……绝对不会错。”

“那地下,极有可能埋葬着一座上古大能的道场遗址!甚至,有可能是一个太古王族的巢穴!”

姜铁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石子腾,眼睛里的光芒和洞穴里那些源石的光芒一样炽热。

石子腾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红毛风,地裂,古老道纹,源矿矿层,宝光冲天。

这一切,和赵执事那张残图上记载的信息,开始一点一点地对上了。

赵执事之所以倾家荡产购买冥海寒玉,就是为了进入赤炎天堑。他是想赶在这地脉剧变之前,抢在所有人前面,偷偷潜入遗迹外围,在遗迹开启之前拿走里面最珍贵的宝物。

但他低估了赤炎天堑的危险,也低估了黑风山夜晚的危险。他还没走出燕国,就死在了绝命谷底,一身家当便宜了石子腾。

“既然有如此惊人的造化,古姜家主家那边,为何不派大能直接降临?”

石子腾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姜铁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

“石公子有所不知。那红毛风虽然停了,但天堑裂谷中弥漫着一层极其恐怖的‘地心冥火’。那冥火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充塞了整个裂谷。修为越高的人进去,引发的反噬就越强。”

“主家那边派了一位半只脚踏入大能境界的长老来探查。那位长老带着好几件镇族秘宝,本以为万无一失。结果呢?他刚刚沾染了一丝冥火的火星,神识就差点被焚毁!要不是他当机立断斩断了一缕分神,恐怕已经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那位长老回去之后就闭关了,到现在还没有出关。我听说,他的神识受创极重,没有几十年的苦修,怕是恢复不过来。”

姜铁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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