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无人救治(下)

演凌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像一片被冻在水面下的枯叶,偶尔被下面涌上来的水流顶起一点点,露出水面呼吸一瞬,然后又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拉回去。那盏铜油灯的灯光虽然来自远处,但仍然在他的视神经末梢上激起了极其微弱的反应——他能感知到亮度的变化,感知到那片光在他面前大约三尺远的地面上铺开的暖色三角形区域。他能听到赵柳撕布条时布纤维断裂的声音,那声音在极寒中格外清脆。他能听到运费业跪下去时膝盖撞击雪面的闷响,能听到运费业粗重而颤抖的呼吸从田训身体上方传过来。能听到耀华兴低声报出和时嘴唇和牙齿之间摩擦的气流声。

他能听到他们围在田训身边。那是一个由体温、呼吸声、布料的摩擦声、手指按压伤处时指尖和皮肤之间细微的黏连声构成的环,像一群护崽的狼用身体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用各自的体温、各自撕下来的衣物、各自能找到的所有覆盖物,把田训从那道已经敞开了一条缝的死亡门槛上往回拽。

而他就在三步外。在那个圈的外围。那三丈远的距离在黑暗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河的这一岸是那一群人的灯火、话语、体温和翻动衣料的声响,河的那一岸是他一个人横陈在碎玻璃上的身体,膝盖的骨碎片在皮肤下面静静地错着位,颧骨上的玻璃片还嵌在原位没有动过。

没有人碰他。没有人蹲下来查看他那只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曲折着的手臂。没有人撕一条布给他包扎那颗碎掉了的髌骨。没有人在他膝盖周围那片被血浸透的雪地里跪下来,用手指压一压他颈侧还在跳动的脉搏。

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也在流血。赵柳知道,耀华兴知道,运费业在那一眼之后也知道。林香刚才喊出口的他也在流血还在空气里飘着,没有被风吹散。他们只是做出了一个选择——那个选择不需要讨论,不需要投票,不需要任何人开口说我们决定不救他。那个选择在他们踏入院门、看到田训躺着的姿态的第一眼就已经做完了。

因为他是刺客。是敌人。是那个在整场比试中用牙齿咬穿了田训肩膀、用膝盖顶碎了彼此肋骨、用匕首在田训身上留下那些深浅不一的长口子的人。是那个在寒春三次劝阻时逐字吐出第三次警告的人。是那个差一点掐断了田训颈动脉的人。

演凌的手指在雪地里动了一下。那根右手的食指,指腹的皮肤已经裂成了龟甲状的纹路,每一个纹路之间渗着极细的暗红血丝。那个动作不是求救。不是想要抓住什么。是一个极其古老的、在脊柱底层扎根了千万年的确认机制——确认自己还在这里。确认这具被拆散了大半的躯体还有一部分功能在运作。确认自己还没有被那片黑暗彻底吞没。

他还活着。

但那个的状态和他之前理解过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他把自己的全部意识焦点凝聚在听觉上,去听那群人围在田训身边发出的每一个声音,他发现自己能从那团声杂中辨析出一件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田训有那么多人。而他,此刻坐在这里的三步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念头扎进他残存的意识深处的方式不像针,针是尖的,刺进去是锐痛。它像一块冰,从内部开始膨胀,把他胸腔里最后那一点暖意一点一点地撑裂。不是嫉妒。嫉妒是需要对着某个拥有而自己没有的东西产生比较的,但他此刻连的余力都没有了。也不是怨恨,怨恨需要力气,需要愤怒来驱动,但他身体里已经榨不出那种可以用来燃烧的情绪了。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他从来不曾放进自己认知框架里的、此刻却像冰水一样从颅底浇灌下来的清醒。他打了一整天。从晨光还挂在西窗棂上的时候就开始了,在堂屋里,在炕沿边,在门槛两侧,一直打到暮色沉尽、黑暗灌满整座院子。他差点杀了田训,那个悬在刀刃和颈动脉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距离。他也差点被田训杀了,田训最后那一棍砸碎他膝盖的时候,他已经清楚感觉到了自己生命的边缘在哪里。

但最后,决定谁能活下去的不是谁伤得更轻。

田训伤得重得多。胸口的刀口差一指就切进了心包,后背的碎玻璃扎到了筋膜深层,肋骨断了两根。但田训有运费业裹着狐裘从暖阁的被窝里爬出来,跪在雪地里手忙脚乱地给他盖衣服。有赵柳撕了自己里衣的布条、用手指压着伤口给他止血。有耀华兴蹲在旁边一根一根地摸他的肋骨,低声报出伤情。有寒春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有林香跑了一整条巷子喊来了所有人

而演凌——他伤得轻一些,轻那么一些。但他的右膝盖碎了,左臂的肱骨裂了,颧骨到下颌的整片皮肤被玻璃划成了翻卷的肉瓣。他的体温正在以每小时好几度的速度向零下六十度的环境流失,他的血在伤口边缘凝成一层又一层的冰壳,那些冰壳每过一阵就会被什么细微的肌肉抽搐震裂一次,裂开后又立刻被新渗出的血补上,一层叠一层叠成了一个越来越厚的、覆盖在他所有伤口表面的暗红色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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