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无人救治(下)

小主,

没有人碰他。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管他。那盏铜油灯的光在他和三步外的那个圆圈之间投下了一道暖色的光带,那些人影在这条光带的边缘忙碌、移动、低声交谈、撕扯布料、盖衣服、背起来。而他趴在三步之外的光带末端,像一个被光线遗忘的角落,只有黑暗和雪和一地的碎玻璃陪着他。

他不是会死。他是被允许死。

运费业脱下了自己的狐裘。那件银灰色的、毛尖泛着冷光的贵重裘衣,他把它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的时候扣襻崩飞了两颗,细小的骨扣弹在雪地上找不到踪迹。他把那件仍然带着他体温的狐裘裹在了田训身上,动作笨拙但认真,银灰色的裘面贴着田训的胸腹,毛绒的内里朝内裹住了那些伤口,把所有正在失温的区域都包进了一团柔软的暖意里。运费业自己的肩膀露了出来,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绸的寝衣,在亥时的极寒中那层薄绸跟不存在一样,他的肩膀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蹲在那里没动,用自己的手压着狐裘的边缘,不让寒风掀开。

能走吗?耀华兴问田训。他问得很轻,嘴唇几乎贴在田训的耳侧,怕声音太大震动田训的鼓膜。

田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只没有肿胀的右眼,眼睑慢慢地、艰难地向上抬了不到两毫米的幅度,露出底下混浊的、布满了红血丝的巩膜和失去了焦距的瞳孔。他的嘴唇在冷风中微微翕动了一下,声带像是被冻成了一根僵直的细弦,没有发出任何可辨认的音节。但他的右手,那只垂在身侧、指尖冻裂出血的手,微微抬了一下。那抬起的幅度极其微小,指头离雪面大约不到一指的高度,朝着一个方向——不是朝上,不是朝前,是斜斜地指着他身体右侧的三步之外。

那个方向躺着演凌。

不是求救。不是指认。田训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那个动作的意义。那是在他意识沉浮到最底部的时候,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结构从他的运动皮层深处发出来的一个信号,模糊的、不成型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确认。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确认那场搏斗的终点是两个人同时倒下的,没有胜利者。确认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的手就是抬向了那个方向。

赵柳顺着田训的手指看了一眼演凌。她的目光落在演凌侧埋在雪地里的那张脸上,在那道裂缝般的伤口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然后她摇了摇头。

他活该。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三颗冰粒掉在铁皮上,干脆、没有余音、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赵柳说完就转回了头,把田训的手轻轻按回去,放在狐裘的覆盖下面。

田训的手垂了下去。那只指向演凌的手被赵柳按进狐裘的温暖里时,他的食指似乎又微微颤抖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残余的颤动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抬起来。

耀华兴站起身。他的膝关节在起身时发出了一声干涩的,那是蹲久了之后关节软骨间的真空被突然拉开的声音。他弯下腰,把田训从雪地里抱起来——不是公主抱的那种姿势,是背起来的姿势,他把田训的两条胳膊绕过自己的脖颈,双手锁住田训的腕部,然后弯腰将田训的体重均匀地承托在自己的背上。田训的体重比他轻一些,但加上那件狐裘的重量,耀华兴起身的时候腰背的肌肉绷紧了,脊梁两侧的竖脊肌从腰椎一直隆起直到胸椎。

运费业在旁边扶着,一只手托着田训的髋部,另一只手压着狐裘的下摆不让它垂下去拖在地上。赵柳举着灯走在最前面,灯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地切出一条暖色的通道从院子中央一直延伸到院门外的土路上。寒春和林香跟在最后面,寒春只穿着一件薄夹衣,嘴唇已经冻成了和雪一样的白,但她走得快而稳,用身体挡住了田训脚部那一侧吹过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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