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无人救治(上)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日,亥时。零下六十度。

亥时的寒与之前所有时辰的寒都不相同。酉时的寒冷是下沉的,戌时的寒冷是凝固的,而亥时的寒冷则像是从地底深处向上蒸腾出来的某种更古老的寒气,带着泥土深处冻了上千年的冰核的气息,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渗透进每一寸还残存着些许暖意的物体内部。田训家院子里的黑暗在这一刻已经不再仅仅是视觉上的缺失了,它变成了一整块具有物理质量的实心铁,沉重地、均匀地压在庭院内的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碎玻璃、每一截断木棍、每一片被血浸透的雪泥上。那黑暗似乎有自己的纹理和密度,越靠近地面的地方越浓郁,像一个倒扣过来的墨色碗底,把两具几乎不再动弹的血人牢牢扣在下面,不让他们身上任何一丁点微弱的生命痕迹被外界察觉。

林香跑出去已经有一阵子了。

那小姑娘从院门口冲出去的时候,棉鞋在冻硬的土路上几乎没有留下清晰的脚印,因为鞋底的纹路早就被雪泥填平了,每一脚踩下去都是光滑的底面和冰面之间的滑动摩擦,她一路上滑倒了三次,膝盖上的棉裤磨出了两个露棉花的洞,但她爬起来就继续跑。她的嗓子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喊不出太大的声音,喉管里的黏膜被冻得又干又脆,每一声呼喊都带着细小的撕裂痛,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地朝街巷深处那些仍然亮着灯火的窗户喊出了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的求救。她敲开了赵柳住的那间偏院的院门,敲开了耀华兴值守的那间铺面的门板,最后撞进了运费业暂居的那间暖阁外面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喘得说不出连贯的句子了,只能指着田训宅院的方向,反复说着打……出事了……快……

所以当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那些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不止一群,脚步声里还混着粗重的喘息声、靴底在冻土上打滑时发出的声、有人在跑动中撞到院墙外堆放的杂物时发出的闷响。那些声音从巷口传来,沿着土墙外围蔓延,然后集中在院门正前方那片被踩硬了的雪地上。

这边——!林香的声音在寒夜里抖得像风中的细线。那根线细到几乎断裂,但依然绷着,从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从哪里借来的力气里抽出来,尖锐地穿透了那片厚重的黑暗。

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没有仆人,没有任何随从或侍者跟在后面,只有几个人影裹着满身的寒气撞进了院门框里。走在最前面的是赵柳,单族的女性,骨架偏小但行动间带着一种常年跟冻土和生肉打交道练出来的利落。她披着一件半旧的皮袄,皮袄的面子是某种浅褐色的羊羔皮,里子的毛有些地方已经磨秃了,肘部和肩头都打了深褐色的麂皮补丁,针脚粗大密实,是她自己缝的。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蓬蓬的,额前几缕碎发冻成了细小的冰丝,贴在眉心两侧的皮肤上,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像被磨过锋刃的刀片,那种亮度不是来自光线反射,是来自某种极度的警觉和紧迫感。

她手里举着一盏重新点燃的油灯。那灯盏不是田训家摔碎的那只铁皮的,是赵柳自己从住处带出来的,铜质的盏托比铁皮的稳当得多,灯芯也比之前那根粗了一倍,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有一指多高,昏黄的暖光在亥时的寒风里剧烈地左右摇摆,把院墙、屋檐、雪地、碎玻璃的轮廓依次照亮又依次吞没。那光照到雪地里那两滩暗红色的冰面上的时候,铜灯的火苗像是被那些颜色灼了一下,微微往旁边偏了偏。

赵柳看到了田训。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像快门闭合又弹开的镜头。她看到田训仰面躺在门槛内侧的雪地里,氅衣已经成了不成形的碎布条,靛灰色的面料被血浸透又冻硬之后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赭色,贴着身体的部分全是干涸的血痂和尚未完全冻结的新血的混合物。他的胸口敞开着,那道从锁骨划到腹部的长口子在灯光下显出了全貌——创面的边缘已经因为冻伤而微微发白,翻卷的皮肉边缘呈现出一种蜡样的质地,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浅黄色的筋膜交织成一道沟壑,沟壑的底部能隐约看到肋骨表面那一层被划伤了的骨膜。他的腰侧和手臂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口,最密集的区域在前臂内侧,指甲抠出的血痕和牙齿咬出的牙印叠在一起,像某种被反复描摹的古老图纹。他的左脸肿着,颧骨处的淤青扩散到了眼眶下方,把眼周的皮肤撑成了一个鼓胀的暗紫色半球。

田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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