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无人救治(上)

赵柳的声音变了调。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尾端猛地向上扬了一下,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气流冲撞声,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才挤出来。她扑过去跪在田训身边的雪地上,膝盖着地的时候压碎了一小片半冻半化的雪壳,发出一声脆响。她的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朝着田训的胸口方向探过去,但在距离皮肤不到一指的高度停住了——田训身上全是伤口,他整个人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从那些伤口之间露出来,赵柳的手指悬在那里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下手的、不会额外弄疼他的区域。最终她抓住了田训的肩膀,手指绕过那道从锁骨延伸下来的长刀口的起点位置,指腹压在肩峰和锁骨内侧那块仍保留着少量完整皮肤的三角肌前缘上,然后她的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顺着颈侧滑下去,准确地按在了颈总动脉搏动最明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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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气。她说。声音很稳,那三个字咬字清晰得像在宣读什么正式的文书,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的镇定——那两根按在颈动脉上的指腹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颤抖,每一下颤抖都对应着田训脉搏里那些不规则的、忽快忽慢的搏动。

后面进来的是耀华兴。他比赵柳高出将近半个头,身量偏瘦但肩膀很宽,裹着一件厚毡衣,毡衣的面料是深灰色的,粗糙的羊毛表面结了一层白霜,是他从住处一路跑过来时呼出的水汽在衣料外表面凝结成的。他的脸冻得通红,从颧骨到鼻尖到下巴都是那种被寒风反复抽打过之后的紫红色,嘴唇上裂开了三道细口,其中一道正在往外渗极淡的血丝。他一句话没说,那种沉默不是冷漠,是那种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评估完所有情况所以把语言功能暂时关闭了的专注。他在赵柳身边蹲下来,双膝在雪地里陷了一个浅浅的凹坑,然后伸手开始检查田训的伤,动作快而谨慎,指尖翻动田训眼皮的时候触感极轻,怕给那双已经充血到几乎看不见眼白的眼球增加额外的压迫。

胸口有刀伤,后背扎了玻璃,肋骨可能断了两根。耀华兴的声音低而快,每个字的间隔都很短,像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输出信息。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到田训的后背下方去摸那些嵌在皮肉里的碎玻璃棱角,摸到其中最大的一片时他能感觉到那片碎片的尖端已经穿透了皮下脂肪层,插进了背阔肌的浅层筋膜里。他的手指沿着那片碎玻璃的边缘走了一圈,判断它没有伤及肺腑和主要的肋间血管之后才收回手来。失血不少,但还撑得住。他底子好,打熬过的筋骨,换了旁人早就凉透了。

然后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那个人走进来的姿势歪歪扭扭的,不像前面两人那样带着奔跑的惯性冲进来,他是半走半踉跄着晃进来的,像刚从什么深度的睡眠里被硬扯出来还没找到平衡。运费业裹着一件狐裘,那狐裘是银灰色的,毛尖在灯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是一件连南桂城都少见的好货。但他穿得极其不得体,狐裘的左半边领子翻在外面露出底衬的绸面,右半边领子塞进了衣襟内侧,中间的扣襻错了两颗扣眼,左襟比右襟高出一截,整个前襟呈现出一种歪斜的皱褶。他的头发比平时更加蓬乱,后脑勺那一撮竖着翘起来像被风吹过的鸟尾,额前的头发被他自己不知道怎么蹭到了两侧,露出光洁的额头中央一块泛红的压痕——那是枕在枕头上太久的痕迹。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眼白里布满血丝,嘴角还沾着一点黄褐色的碎屑,那碎屑里能辨认出糯米和某种干果仁的细粒,是他睡到一半被人叫醒之前还在嚼的半块糕点的残渣。

他站在院门口的光圈边缘,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视线终于聚焦在了田训身上。他的下巴微微张开,那半个没打完的哈欠就那么僵在了下颌半启的状态里,嘴角那块糕点碎屑失去了肌肉的支撑,从唇沿上掉了下来,落在门槛外的雪地上,在灯光中只是一小粒不起眼的深色斑点。

……田训?

运费业的声音很小,小到那两个字像是在喉咙深处自己跟自己确认的默念,没有经过足够的肺压推送出来。他眨了眨眼,那下眨眼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上下眼睑闭合又打开的过程里,像是把田训躺在地上的画面从左眼传入视觉皮层、再从视觉皮层传回右眼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推了一下后背,踉跄着冲过来,膝盖在田训另一侧的雪地里重重地跪下去,狐裘的下摆在他跪下的时候拖进了暗红色的雪泥里,银灰色的毛尖沾上了殷红的冻冰碴。

怎么搞成这样?!他看着田训那张青紫色的、从额角到下颌都糊满了血和冰碴的脸,看着田训左眼肿胀到几乎睁不开、上下睫毛被冻在一起的惨状,声音猛地拔高了。他的嗓音本来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和黏糊,此刻那些沙哑里掺进了尖利的、像划玻璃一样的高频。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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