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运米的船只,虽然悬挂各国旗帜,但细心人发现,其中不少船只的制式、规格,与上海、宁波船厂近年为海商建造的新型远洋货船极为相似。
更有水手隐约透露,他们在南洋装粮时,曾见到过大明水师的巡逻舰船在附近海域游弋,仿佛是在……护航?
一切线索,如同无形的丝线,最终指向那位沉默的靖海侯。
没有证据表明陈恪直接下令或出资购粮,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他打通并掌控的南洋商路,没有他整合的市舶体系提供的便利和保障,没有他麾下海军对航道的肃清与威慑,如此大规模、有组织、低价稳定的海外粮食输入,绝无可能。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市场行为,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粮食倾销”,一次用海外产能对冲本土垄断的降维打击。
打击接踵而至。
九月初,户部一份例行公文抄送至南直隶巡抚衙门,内容是关于当年部分漕粮的“折色”与“实物”调整。
其中提及,因“东南新辟南洋粮源,质优价平”,为“减省漕运耗损,充实太仓”,特准本年度部分原定由南直隶、浙江起运的漕粮,可以折银上缴,而北直隶、京师所需的部分粮秣,将直接由市舶总署协调,采购“南洋平价粮”经海路北运。
这一纸公文,如同最后的致命一击,彻底击碎了东南粮绅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漕粮,不仅是朝廷的税收,更是东南粮食“战略价值”和“刚性需求”的象征。
如今,连朝廷都开始认可并采用“南洋平价粮”,这意味着他们手中粮食的“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被从根本上否定了。
他们试图用以要挟陈恪和朝廷的“粮食武器”,在成本更低的海外粮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市场上的反应是迅速而残酷的。
在“裕丰源”们持续的低价放量和漕粮改策的双重冲击下,之前被炒高的粮价雪崩般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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囤粮的士绅们面临两难:跟着降价,意味着巨额亏损,前期投入血本无归;继续捂着,粮食会变质,资金链会断裂,还要支付高昂的仓储费用。
无锡顾家、华家等为首的联盟,在尝试了几次小规模的联合抵抗后,发现全然无效。
“裕丰源”们资本雄厚,根本不怕价格战;而地方胥吏在“路工管带所”和新军隐隐的威慑下,也不敢太过分。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他们发现自家粮仓的秘密,似乎对方了如指掌,总能精准地在他们资金最紧张的时候,加大放粮力度,进一步打压价格。
“完了……全完了……”顾老太爷闻听粮价已跌回一两以内,并且“裕丰源”的米船还在源源不断靠港的消息后,瘫坐在太师椅上,瞬间仿佛老了十岁,喃喃道,“他……他早就备好了后手。我们抬粮价,在他眼里,只怕如同儿戏……不,是如同将脖子伸进他设好的绳套。”
顾秉谦也是面如死灰,他看着账房呈上的报表,上面是触目惊心的亏损数字。
为了囤粮和维持高价,顾家几乎动用了所有流动资金,还向钱庄借贷不少。
如今粮价暴跌,这些粮食别说赚钱,能按成本价卖出都要谢天谢地。
巨大的财务窟窿已经出现,家族生意岌岌可危。
华府和其他参与联盟的家族,境况大同小异。
经此一役,不少家族伤筋动骨,实力大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