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他们赖以自豪、视为最终壁垒的“粮食掌控力”,被陈恪用更高维度的“海运物流”和“国际贸易”轻而易举地瓦解了。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只会玩弄权术和暴力的传统权臣,而是一个拥有超越时代视野的可怕对手。
陈恪依然没有公开表态。
没有胜利者的宣言,没有对失败者的嘲弄。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顺理成章的事情:保障粮价平稳,让百姓和工地上的人能吃上平价粮,顺便优化了一下朝廷的漕运方案。
仅此而已。
但所有明眼人都感受到了那重如泰山的压力。
那是一种降维式的碾压。
你出招,他破招;你倚仗根基,他直接动摇甚至替换你的根基。
他无需怒吼,无需挥刀,只需轻轻拨动几个早已布下的棋子,调整一下资源的流向,就能让看似强大的对手陷入泥沼,自顾不暇。
顺者,或许能在新的规则下找到位置,比如那些早早与“裕丰源”等背后海商搭上线,或转而经营南洋粮运相关产业的家族,虽失去土地的部分超额利润,却可能打开了更广阔的商路。
逆者,则如同螳臂当车,被时代的车轮无情碾过,甚至不知自己究竟败在何处。
江宁工业特区的工地上,伙食质量似乎还悄然提升了一点,偶尔能见到些南洋来的鱼干。
工友们发现,市面上的粮价又慢慢便宜了,手里三十文钱的购买力恢复了,家里的抱怨声也少了。
他们不懂背后的惊涛骇浪,只隐约觉得,侯爷坐镇的地方,日子虽然劳累,但似乎总有奔头,不至于被饿死或者被老爷们随意拿捏。
杭州,澄心园,秋夜。
书房内,陈恪正在听徐渭汇报此次“粮价风波”的后续收尾及南洋粮运常态化的安排。
徐渭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隐隐的兴奋。
“子恒,南洋诸港的长期购粮契约已陆续签订,价格稳定。夫人那边统筹的船队调度也已步入正轨,‘裕丰源’等前哨商铺站住了脚。此次参与囤积的几家,亏损惨重,至少三五年内缓不过气来。经此一事,东南士绅,当知粮食再也无法作为要挟新政的工具了。”徐渭顿了顿,又道,“只是,朝中又有御史弹劾,说督帅‘纵容商贾,引外粮入内,冲击本地农桑,动摇国之根本’。”
陈恪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一份关于特区第一台实用型蒸汽抽水机测试成功的简报。“动摇农桑?若是稻粱充足的农桑,何惧外来之米?至于国之根本……”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真正的根本,在于百姓能否吃饱,在于国家能否掌控足够的资源,在于能否面对未来的风浪。守着几仓陈米,就以为掌握了根本,才是真正的井底之蛙。”
他收回目光,对徐渭道:“弹劾之事,不必理会。陛下和户部,看到的是漕运节省的耗费和太仓可能的充实。下一步,我们要让这南洋粮,不仅用于平抑粮价,更要成为特区发展的稳定器。另外,李春芳那边关于轨道和标准件量产的研究,要加快。路,不仅要修通,更要让它‘活’起来,跑起来。”
徐渭肃然应诺。他隐约感觉到,陈恪的心思,早已飞越了眼前这场粮食战争的胜负。
解决劳动力,稳定粮食,这些看似庞大的组合拳,或许真的如这位好友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所示,只是为一场更宏大的变革,清扫障碍,夯实基础。
那会是怎样的景象?徐渭无法完全想象。
而此刻东南大地上发生的一切,都仿佛只是这场漫长戏剧的序曲之中,几个微不足道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