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柳青带着团队深入了解系统架构,林爱国去财务部对接,品控同事则跟着永丰的人去了供应基地。
我留在会议室,和张子轩单独聊。
“你们这个系统……”我斟酌用词,“比我想象的落后。”
“我知道。”张子轩苦笑,“我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建议升级系统,但父亲说‘能用就行’。农业企业大多这样,重资产,轻数据。”
“那你为什么坚持推动合作?”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张子轩认真地说,“永丰再不转型,五年内就会被淘汰。但转型需要触动既得利益——那些靠旧模式赚钱的人、那些熟悉旧系统的员工、还有我父亲那些‘能用就行’的观念。只有外部力量,才能打破这些。”
他看着窗外产业园里来往的货车:“林总,您知道我最佩服你们什么吗?不是技术,不是模式,是从头构建一套体系的勇气。永丰太大了,船大难掉头。但你们没有历史包袱,可以直接做对的事。”
“所以你是把山川当成了‘鲶鱼’?”
“更准确地说,是温度计。”张子轩说,“永丰这艘大船内部已经出了问题,但很多人假装看不见。我需要一支精准的温度计,告诉所有人——船舱里的温度已经到警戒线了。”
小主,
这话说得透彻。
傍晚时分,柳青团队初步完成了数据评估。
“比预想的还糟。”柳青在车上汇报,“他们的数据孤岛现象严重,生产、仓储、销售三个系统各自为政,数据对不上是常态。而且……”他顿了顿,“我们发现了一些异常数据。”
“什么异常?”
“江州基地去年上报的蔬菜产量,比实际仓储记录高出30%。”柳青调出对比图表,“要么是产量虚报,要么是仓储损耗巨大——无论哪种,都说明管理有问题。”
林爱国那边也有发现:“财务账目和供应链数据对不上。有些采购合同显示购买了特定农资,但生产记录里没有使用痕迹。”
品控同事的反馈更直接:“基地的农药管理混乱,记录不全。我们随机抽查了三个大棚,土壤样本的农残检测结果……不太乐观。”
车在暮色中驶回清水。窗外的田野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几点农家灯火。
“还继续吗?”林爱国问。
“继续。”我看着前方,“但我们要调整策略。”
“怎么调整?”
“第一,品控团队全程驻场,所有产品必须经过我们检测才能进入‘联盟优选’渠道。第二,财务审计提前启动,不等到月底。第三——”我看向柳青,“加快‘农链通’系统的部署,用我们的系统倒逼他们规范管理。”
“他们会接受吗?”
“张子轩会推动。”我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神,“而且,张永丰既然同意了试点,就得接受试点的代价——透明化。”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苏雨晴。
“谈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比预想的复杂,但方向没错。云雾岭呢?”
“开工顺利,陈默在现场盯到很晚。”她顿了顿,“我母亲刚才来电话,问谈判情况。我说还在进行中。她让我转告你——张永丰今晚在蓉都请省农业厅的李处长吃饭。”
我心头一紧。
“知道谈什么吗?”
“不清楚。但我母亲说,让你心里有数。”苏雨晴声音里有关切,“林晓,如果觉得不对,随时可以停。联盟不差永丰这一个合作伙伴。”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的黑暗,“但有些事,得走过才知道深浅。”
挂掉电话,车里一阵沉默。
许久,孙怀圣嘟囔了一句:“龟儿子,又要耍花样……”
夜色深重。
但温度计已经放进了船舱。
该量的温度,总会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