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英找到他,问:
“杨老七,你怎么回事?”
杨老七低着头,不说话。
公输英拿起他刨的那个枪托,看了看。
刨得还行,就是尺寸不对。
她用卡尺量了量,比标准尺寸大了两毫米。
两毫米,装不上枪机。
她问:
“你用卡尺了吗?”
杨老七摇头。
“不会用?”
杨老七点头。
公输英沉默。
她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用千分尺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不会。
她爹教了她三个月,她才学会。
三个月。
杨老七培训只有一个月。
一个月,要学看图纸,学用卡尺,学刨标准尺寸。
学不会,就回家。
她看着杨老七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那双手,打了二十多年家具,什么复杂的花纹都能刨出来。
但它刨不直一根直线。
不是因为手艺不好。
是因为家具不需要直线。
家具需要的是好看。
枪托需要的是准。
准,就要用尺。
她拿起卡尺,递给杨老七。
“我教你。”
“教到你会为止。”
杨老七抬起头,看着她。
三十五岁的公输英,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把卡尺。
他忽然想起他娘说过的话:
“这世上,肯教你的人,都是贵人。”
他接过卡尺。
“师傅,俺学。”
半个月后,杨老七的枪托合格了。
一天能刨十五个,合格率八成。
公输英把他的枪托挑出来,放在成品堆的最上面。
承平四十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第一批五百支线膛枪下线。
戚永年亲自来验收。
验收在靶场进行。五百支枪,抽检五十支,每支打十发子弹,看精度,看故障率,看寿命。
抽检结果:
平均精度:一百步打三寸圆。
最高精度:一百步打一寸半圆。
故障率:千分之三。
寿命:每支枪平均打了两千发,无一炸膛。
戚永年拿着那份检验报告,手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枪。
崇祯朝的鸟铳,一百步打一尺圆,打五十发就炸膛。
顺治朝的斑鸠脚,一百步打八寸圆,打一百发就卡壳。
康熙朝的自来火,一百步打六寸圆,打三百发就磨损。
现在这支枪,一百步打三寸圆,打两千发还稳稳的。
他问公输英:
“这枪,成本多少?”
公输英说:
“每支十二两。”
戚永年愣住了。
十二两。
英国人的线膛枪,每支四十两。
十二两,是英国人的三分之一。
他问:
“怎么这么便宜?”
公输英说:
“流水线。”
“一个人干一道工序,干熟了,就快了。”
“快了,就便宜了。”
戚永年沉默。
他想起三个月前,公输英站在那五百个人面前,说“流水线”。
他那时候不知道流水线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流水线,就是杨老七从一天刨五个枪托到一天刨十五个。
流水线,就是锻管工、钻孔工、镗膛工、拉线工,各干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流水线,就是五百支枪,三个月。
三个月,五百支。
一年,两千支。
两年,五千支。
五千支,够换装一个新军镇。
他把那份检验报告叠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对着公输英,深深一揖。
“公输主事,谢谢。”
承平四十五年正月初九。
军器局新厂开始生产第二批线膛枪。
这一批是三千支。
三千支枪,需要三千根枪管,三千个枪机,三千个枪托,三千根拉杆,三千把刺刀。
还有,三千支枪要打的子弹。
子弹是纸壳定装弹,里面装着火药和铅弹。
火药是兵部自己配的,配方是百工院给的:硝石七十五,硫磺十,木炭十五。
这个配方,是程恪用了三年时间,试了两百多次才试出来的。
威力大,烟雾少,残渣少,适合线膛枪。
但三千支枪,需要的火药不是小数目。
程恪算过账:
一支枪打一百发子弹,三千支枪就是三十万发。
三十万发子弹,需要火药九千斤。
九千斤火药,需要硝石六千七百斤,硫磺九百斤,木炭一千三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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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石可以自己熬,硫磺要从日本进口,木炭西山有的是。
问题不在原料,在安全。
火药生产,最怕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