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炸,就是几百条人命。
程恪让方承志专门给火药厂设计了一套安全规程:
——厂区严禁烟火,进厂必须换布鞋,不许穿带钉子的鞋。
——操作间之间砌厚墙隔离,万一炸一个,不连累别的。
——火药原料分开存放,硝石库、硫磺库、木炭库,离得远远的。
——成品火药存到半山腰的洞里,洞里铺石灰防潮,洞口砌砖封死,只留一个小门。
方承志照着做了。
做完了,他站在火药厂门口,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十年前,龙须沟工地,国师蹲在沟边对他说:
“方承志,你不是在修沟。你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
三十年。
肠子换完了,该换心了。
心,就是火药。
火药爆炸,就能把子弹推出去。
子弹推出去,就能打死敌人。
敌人打死了,边关就安全了。
边关安全了,城里的人就能安心过日子。
过日子的那些人,就是孙老头、孙德旺、孙大牛。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冒烟的烟囱,望着那些正在施工的厂房,望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
他忽然觉得,三十年没白过。
承平四十五年二月初九。
马尾船厂。
林大桅收到一封军器局的公文。
公文上说:请马尾船厂协助生产线膛枪的刺刀,每月三千把。
林大桅愣住了。
他是造船的,不是造刺刀的。
他拿着那封公文,去找他爹林水生。
林水生五十一了,还在船厂当总工匠,头发全白了。
他接过公文,看了半天。
“刺刀?”
“对。”
“咱们会造吗?”
“不会。”
“那怎么办?”
林大桅想了想。
“学。”
林水生看着他。
二十六岁的儿子,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他见过的光。
三十年前,他自己眼睛里也有过。
“好。学。”
一个月后,马尾船厂的第一批刺刀下线了。
三千把,每一把都经过淬火、回火、打磨、开刃。
林大桅亲自检验。
抽检了三百把,每一把都用刀砍木头,砍完看刃口。
没有一把卷刃的。
他把那批刺刀装船,运往天津,转铁路送到西山。
送走的那天,他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去的船影。
他想起公输英寄给他的那根柚木拉杆。
拉杆还在图纸旁边放着。
刺刀已经送走了。
造船的人,也会造刺刀了。
承平四十五年三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还是那盏灯,煤油的,玻璃罩子的。
亮了八年了。
他八十二了。
八十二岁,还能坐在这里看灯,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儿子孙德旺,五十一了,还在高炉前干活。
他孙子孙大牛,二十四了,在马尾船厂造刺刀。
他重孙子还没出生。
但他知道,快了。
孙德旺说,等这批枪造完,就给他娶孙媳妇。
娶了孙媳妇,就能生重孙子。
重孙子长大了,也当工匠。
也造枪,造船,造机器。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盏灯。
灯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见灯的时候。
那时候他七十四,方承志亲自送来这盏灯,帮他装上,点亮。
他问方承志:这灯能亮多久?
方承志说:一直亮。
八年了,一直亮。
他抽完那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他儿子正在吃饭。
他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德旺。”
“嗯。”
“那批枪,造完了?”
“快了。下个月。”
“造完枪,还干什么?”
孙德旺想了想。
“造炮。”
“造完炮呢?”
“造船。”
“造完船呢?”
孙德旺笑了。
“爹,您问这么多干什么?”
孙老头也笑了。
“不问不行。”
“不问,就不知道灯还能亮多久。”
孙德旺放下碗。
“爹,灯一直亮。”
“枪造完,造炮。”
“炮造完,造船。”
“船造完,造机器。”
“机器造完,造更精密的机器。”
“一直造下去,灯就一直亮。”
孙老头点了点头。
“好。一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