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上午的阳光把雪地照得晃眼。
李建国那两车堆成小山的年货,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四合院这个年关的画面上。东西卸下,空车推走,但余波远未平息,反而随着日头升高,开始发酵出截然不同的滋味。
前院,张大娘家。
那堆东西还堆在门口,张大娘和老伴张大爷对着它们,像对着什么烫手的山芋,又像对着天降的珍宝,手足无措。
张大娘眼泪就没停过,用粗糙的手背一遍遍抹着,可眼泪越抹越多。“老头子……这……这可怎么是好……四十斤白面啊……我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白面……”她颤抖着手指,想去摸那印着“精制面粉”字样的口袋,又怕手上的面灰弄脏了它。
张大爷是个沉默的老木匠,蹲在门槛上,旱烟袋拿在手里忘了点。他眯着昏花的眼睛,看着那两条油光锃亮的猪后腿,看着那四只肥硕的鸡,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沙哑着开口:“建国那孩子……是实心人啊。”
“可不是实心嘛!”张大娘哽咽着,“当初……当初我就给了岚韵那丫头半个窝头……还是掺了野菜的糙窝头……他……他这就……”她说不出话了,捂着脸,肩膀耸动。
邻居钱婶过来帮忙,看得也眼眶发红:“张大娘,您这是积了大德了!好人有好报!快别哭了,赶紧把东西搬进去,放外头招眼。”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开始搬运。面粉口袋沉甸甸的,搬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磕了碰了。猪后腿拎起来,沉手的感觉让张大爷心里更不是滋味。那坛香油封口的红布揭开一角,醇厚的香气飘出来,让清贫了一辈子的老两口又是一阵心酸。
东西全搬进堂屋,原本就狭小的屋子更显拥挤,但那种拥挤,却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富足感。张大娘抚摸着光滑的面粉口袋,忽然转身,从炕头的旧木箱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两块钱和一些毛票——这是老两口攒了半年,准备过年割斤肉、买挂鞭炮的钱。
“老头子,”张大娘捏着那两块钱,眼泪又涌出来,“这钱……咱不能要建国的东西,咱得……”
“你糊涂!”张大爷难得地提高了声音,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建国那孩子什么性子,你看不出来?他要的是钱吗?他要的是咱这份心!你这会儿给钱,那不是打孩子的脸吗?”
“那……那咱怎么办?”
张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午去趟合作社,看看还能不能买到红纸。我裁了,给你打下手,咱蒸几锅最好看的枣花馍,蒸几屉豆包。岚韵那丫头爱吃甜的。再……再把我留着的那块好木头找出来,我给建国打个扎实的书架,他书多,用得着。”
“对,对!蒸馍!打书架!”张大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还挂着,脸上却有了光,“我这就发面!用建国送的白面!蒸得白白胖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