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步枪的保险拨开又关上,反反复复。
有人脱下手套,攥着脖子上用红绳拴着的一小块高炉煤渣,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是军人,不怕死。
但在一个活着的诡异肚子里赶路,这种压抑的心理折磨,比直面兽潮还要熬人。
“呜——!”
幽绿的火光在熔炉中暴涨。
列车启动了。
它不需要现成的铁路。车头前方,粗大的铁轨在风雪中自动铺设。
上千吨的钢铁巨兽以一种恐怖的直线轨迹,在荒原上狂飙。
沿途挡路的雪丘、废弃的电线杆,甚至是几头游荡过来的冰甲变异体,全被车头粗暴地撞碎,卷进车底。
车厢内的温度极低。
士兵们将便携式蒸汽发生器围在中间,靠着那点微弱的热量驱散寒意。
除了偶尔有枪械碰撞的轻响,没有人说话。
车头驾驶室内。
顾异、楚戈和老鬼围在操控台前,一张泛黄的军用地图被几颗子弹压在铁皮台面上。
楚戈拿着一支红色的碳素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粗重的红线。
直接将盛京市原本的外环防线全部划掉。
“外城已经彻底没了。”
楚戈的声音混在列车的轰鸣声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现在的盛京废墟,地形和卫星图上完全对不上。里面的建筑结构被强行同化成了清代皇陵的格局。”
“到处都是死路、神道和刻着诡异符文的镇墓兽。”
“我们的先头部队进去,测距仪和雷达全部失灵,全靠人命往前填。”
顾异看着地图上那片被划掉的区域,没有打断他。
“最致命的不是地形,是温度。”
楚戈抬起头,看向顾异的眼睛:“盛京里的冷,根本不是物理学上的低温。”
“我们的重装机甲都有独立的抗寒循环系统,就算扔进液氮里也能撑几个小时。但在那片废墟里,不管引擎烧得多旺,机甲的核心源核都在成批地熄火。”
楚戈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股寒气能穿透装甲,直接冻死源核里的残存意识。一旦源核失去活性,整台机甲就会瞬间宕机,液压锁死。”
“过去三天,我们有上百台精锐机魂在交战中突然变成铁棺材。”
“驾驶员被活生生困在里面,被那些涌上来的八旗干尸用凿子一点点切开装甲,扯碎在驾驶舱里。”
驾驶室里陷入了死寂。
老鬼仅存的右眼微微眯起。
他知道机魂宕机意味着什么,在战场上变成一个无法移动的铁罐头,那是比被兽潮撕碎还要绝望的死法。
顾异盯着地图上的红线,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铁皮台面。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漫长而压抑。
这列老旧的绿皮火车,并没有因为搭载了正规军就改变它的底层运转逻辑。
每隔一段时间,车厢外的扩音喇叭里就会响起那段夹杂着电流声的招工广播。
伴随着广播声,两侧紧闭的铁皮车门会毫无征兆地向两侧滑开。
外面呼啸的白毛风夹杂着冰雪灌进来。
随之被扯进车厢的,还有荒原上游荡的冰尸,甚至是早已冻硬的流民尸体。
它们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进末尾几节空荡荡的车厢里。
随后车门重重砸上,传出令人牙酸的骨骼咀嚼声。
三百名寒渊重装士兵紧紧围在便携式蒸汽发生器旁边。
他们是能在尸潮里跟怪物肉搏的老兵,但这不代表他们能对一头活着的吃人列车习以为常。
每当车门滑开,士兵们都会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步枪。
相比之下,顾异带上车的三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丁巧缩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便携式终端,有条不紊地记录着列车每次开门时的物理参数变化。
铜子则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废钢板,一点点喂给趴在脚边的机械狼锋。
机械齿轮咀嚼金属的咔咔声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平稳。
老鬼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
外面的风雪渐渐染上了一层压抑的黑灰色。
透过结着冰花的挡风玻璃,顾异看到了地平线尽头的那座庞然大物。
寒渊市北上兵团在冻土上砸下了几十根巨大的稳定锚,硬生生构筑起了一座钢铁要塞。
要塞外围的壕沟里,横七竖八地堆满了被冻成冰雕的机甲残骸,以及无数被打成碎块的干尸。
黑色的血液和机油冻结在一起,把这片土地染成了刺眼的暗黑色。
而在要塞的远方。
盛京城的上空,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吸满血的海绵。
在那些残破的现代摩天大楼废墟之上,隐隐约约重叠着一座极其庞大、虚幻的古老皇城轮廓。
红墙黄瓦的幻影与钢筋混凝土死死地倾轧在一起。
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诡异和压抑。
小主,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列车在要塞厚重的防爆门外强行停住。
这里没有任何混乱。
几道强光探照灯瞬间打在列车车头。
要塞城墙上的重型机炮缓缓下压,黑洞洞的炮口锁定了这列散发着异常波动的绿皮火车。
大门下方的一扇小铁门推开。
一队穿着厚重防化服、背着高压喷罐的防化兵快速跑了出来。
顾异推开车门跳下车。
防化兵手里的喷枪立刻对准了他和身后陆续下车的士兵,刺鼻的消毒液和次氯酸水化作白雾,劈头盖脸地喷洒下来。
几名端着检测仪的军官上前,迅速核对楚戈提交的电子密令和人员名单。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确认各项污染指数在安全阈值内后,防爆大门才在沉闷的液压声中缓缓升起。
“顾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