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赌坊伙计酒后的只言片语、赌徒输光后的咒骂抱怨中,她慢慢拼凑出一些信息:交接的时间多在子时之后,后巷角门;来接人的青篷车属于城南一个姓胡的车马行;似乎每隔几日,就有一批“货”被运走,方向不定。
红绡知道,单凭自己空口去说,无人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杀身之祸。
赛金花托关系送礼都无用,寻常报案恐怕也是石沉大海。她需要一个能直达天听,又让“钱串子”及其背后之人无法轻易遮掩的办法。
她想起了赛金花教她识字时,曾让她读过几份官府告示和过往客商丢弃的废弃书信。那些文绉绉的措辞格式,她默默记下了一些。
是夜,酒馆打烊,众人歇息后,红绡悄声起身,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研墨润笔。
她模仿着那些公文信函的口吻,字迹力求工整(尽管仍显稚嫩),写下了一封匿名状子。
她不写自家酒馆受扰的委屈,只紧扣“拐卖人口、逼良为贱”的重罪。
详细列明:鸿运赌坊后院,于每月的逢三、六、九日子时前后,经由后巷角门,将强掳或诱拐的妇孺,交予城南胡记车马行之青篷车运出。
状子里还写了她暗中记下的几个疑似被拐女子的粗略特征,以及曾听到的看守对话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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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她不指具体官员,只写“乞请青天老爷明察,救无辜于水火,断奸人之恶途”。
她没有署名,只将状子仔细折好。
机会在三天后到来。那日是十五,按例巡城御史会出巡。
红绡早早留意着动静,见那绿呢官轿远远而来,前后虽有衙役开道,但街上看热闹的百姓拥挤。
她觑准一个空档,如同游鱼般滑过人群边缘,在轿帘将掀未掀、御史正欲下轿巡察的瞬间,将那折好的状子飞快地从轿帘缝隙塞了进去,随即低头缩身,没入旁边一家布庄的檐下人群,转眼不见了踪影。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快得连近处的衙役都未及反应,只当是哪个不懂事的百姓挤撞了轿子。
说时迟,那时快。 状子递出后,红绡心如擂鼓,表面却愈发平静,照常干活,只是观察得更仔细。赌坊依旧喧嚣,地痞依旧滋扰。赛金花的愁容更深了。
直到第五日头上,忽然一队顶盔贯甲、持刀拿索的巡检司兵丁,如狼似虎般直扑对街鸿运赌坊,不由分说,封锁前后门,将里里外外的人等尽数拿下查封。
搜检之时,果然从后院地窖、夹墙中找出数名被囚禁的妇孺,俱是面容憔悴,惊惧不堪。
那“钱串子”和几个核心打手被铁链锁了,当街拖走,往日气焰全无,面如死灰。连带城南那胡记车马行也被一并抄查,揪出一串相关人犯。
此事在城中引起不小轰动。百姓拍手称快,都道是巡城御史明察秋毫,铲除了一个毒瘤。
悦来酒馆的麻烦自然随之解除,生意眼见着又要回暖。伙计们欢天喜地,都说老天有眼,恶有恶报。
唯有赛金花,在最初的惊愕过后,面色却渐渐沉了下去。她将红绡叫到后院,关紧了门,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她,久久不语。
红绡垂手站着,心里隐约觉得不安。
“赌坊的事,”赛金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你做的?”
红绡抿了抿唇,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赛金花闭了闭眼,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惊叹,更有一种深深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