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石红绡在悦来酒馆一待便是四年有余。
赛金花待她虽称不上慈母,却也着实不薄,衣食供给,识字算账的本事倾囊相授。
十六岁的红绡,身量拔高了些许,虽仍显瘦削,但常年劳作,筋骨里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眉眼长开了,少了孩童的懵懂,多了少女的清秀,可那双眼睛却愈发沉静,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通透,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
她已能熟练地打理酒馆大部分杂务,算盘打得噼啪响,账目清楚明白,偶尔还能替赛金花应付些难缠的客人。
人人都道赛金花捡了个能干的好帮手。可谁曾想,这个平日里闷声做事、看似温顺的丫头,十六岁上,便在酒馆里,干了第一件震动四邻的“大事”。
这祸事的根苗,出在对街新开张的“鸿运赌坊”上。
赌坊老板姓钱,浑名“钱串子”,原是市井里一个泼皮头目,不知攀上了哪路关系,竟在酒馆正对面盘下铺面,大张旗鼓地开了赌局。
赌坊一开,喧嚣昼夜不息,输红眼的赌徒哭喊叫骂,赢了钱的狂呼乱嚎,搅得半条街不得安宁。
这还不算,“钱串子”眼见悦来酒馆生意稳当,客源稳定,便起了歹心,想将这聚财的“宝地”也一并吞下。
先是派了几个面相凶恶的汉子,日日到酒馆里占着桌子,只点最便宜的劣酒,却高声喧哗,吓跑其他客人。
赛金花陪着笑脸,好酒好菜招待,暗中使了银子,求他们行个方便。那些人当面收了钱,转头依旧故我。
赛金花又托了相熟的衙役班头前去说和,礼物送了不少,那“钱串子”表面客气,满口答应约束手下,背地里却变本加厉。后来,竟发展到半夜往酒馆门口泼粪、砸烂窗棂、甚至殴打晚归的伙计。
看官须知,这世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钱串子”这般无赖行径,告到官府,无非是地痞滋扰,关几天又放出来,反而结下死仇。
赛金花虽有些人脉,但对方明显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之徒,一时间竟束手无策,眼见着酒馆生意一落千丈,每日里眉头深锁,唉声叹气。
红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像其他伙计那样惶惶不安,也未在人前多说什么。
只是干活时,目光总有意无意地扫过对街那扇昼夜敞开的赌坊大门,耳朵捕捉着从里面流泻出的每一丝嘈杂。
她发现,进出赌坊的,除了寻常赌徒,还有些神色鬼祟、目光游离的陌生人。
他们不参赌,往往与赌坊里某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谈几句,便从侧门引入后院。
而后院,偶尔会在深夜传来压抑的、像是女子的呜咽,或是孩童短促的啼哭,很快又消失。
更奇怪的是,每隔三五日,便有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青篷小车,在深夜驶入赌坊后院,停留不久便匆匆离去,车轮印迹在雨后松软的泥地上显得格外深重。
红绡心里起了疑。她借着采买、倒垃圾的机会,绕到赌坊后巷观察。那巷子狭窄肮脏,墙头很高。
一次,她瞥见后院角门打开半扇,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推搡着一个衣衫不整、泪痕满面的年轻女子上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哭什么哭!到了好地方,有你享福的!”
那女子挣扎间,手腕上露出一道明显的淤青。
人口买卖!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针,刺进红绡的脑海。
她在乞丐巷听过类似的事,有些失踪的妇人孩童,最后便是被卖到了见不得光的地方。这“钱串子”,竟敢在城里做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她按捺住心头的惊悸,继续不动声色地观察、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