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先前任何一回都更猛烈、更清晰的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般带着汹涌情意猛地冲入她感知。
不再是模糊影子或零散心绪,而是几乎带着热气湿气的具体景象:
最先涌来的是个春雨迷蒙的日子。
年岁尚轻的赵家郎君面带爽朗真诚的笑,将把崭新的绯红油纸伞郑重递到素玉手中。
伞面光滑,伞骨结实,在雨丝里泛着湿光。
他望着她,眼神滚烫,声音清晰坚定:玉妹,拿这伞作凭证,待我这趟归来,必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你过门!绝不负你!
接着是数不清或大或小的雨天。
素玉撑着那把红纸伞,立在镇东老巷口,朝着官道延伸处久久凝望。
细雨打湿裙边,冷风吹红脸颊,她全不在意,眼里只剩期盼。
那把红伞在灰蒙雨幕中像簇不灭的火苗,托着她全部等待。
年复一年,景象里的素玉渐褪青涩,眉间添了愁纹,身子日见消瘦。
手中红纸伞面现出磨损,颜色不如往昔鲜亮。
可她仍固执地在每个落雨日出现在巷口。
甚至能瞧见她在灯下笨拙地用同色丝线小心缝补伞面破洞,动作轻柔如护易碎的梦。
最后景象昏暗压抑。
病榻上素玉气若游丝,面容枯槁,唯剩双眼死死盯着窗外灰蒙的天,盯着那似永无止境的雨。
嘴唇微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执拗低语:等……等他回来……伞……我的伞……
那截残破伞骨就搁在枕边,被她冰凉手指死死攥着。
直到咽气,这仍是她唯一放不下的念想。
所有景象最终定格在弥留之际的执拗低语,随即如退潮散去。
南灵缓缓收回手指。
空茫的眸子里似无波动,可方才涌入的贯穿素玉后半生、浓烈近绝望的爱与期盼,还有在漫长等待中被磨损却至死不灭的微光,已被她独特感知完整清晰地下。
这些情意强烈纯粹,带着跨越生死的偏执。
无法简单归为或,可它们的存在本身及对那魂灵的深远影响,已成不容忽视的事实。
她抬眼看向北忘,平铺直叙:触到极重、纠缠几十年的情意。要紧处是:相悦,诺言,等待,至死方休。
这般情意与那魂灵捆作一处,成了她滞留人世的根本。
声气依旧无波无澜,但说出的话,比先前任何分辨都更贴近那执念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