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此刻的回答,或许将决定他未来一生的轨迹。
是继续在这南京翰林院的故纸堆中默默发霉,还是抓住一线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抬头,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却逐渐变得清晰。
“陛下垂问,罪臣不敢不据实以禀。
臣之罪,条条清晰,臣日夜反思,痛心疾首。”
“其一,陛下当日为革除积弊,富国强兵。
心系大明苍生万民,毅然推行新政。
此乃圣天子雄图远略,中兴之举。
然臣当时愚钝迂腐,拘泥于古法旧制。
视野狭隘,不能体察陛下革故鼎新之深意。
反随波逐流,妄加非议。
此乃臣不识大体,不明圣心,其罪一也。”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语气中适时地掺入一丝悔恨:
“其二,臣当时忠奸不辨,心智蒙蔽。
见朝中一些老臣言辞激烈,便以为乃是忠直敢谏。
竟糊涂到与百官一同联名上书,给陛下施压,妄议朝政。
甚至矛头直指陛下身边如刘公公。
此举非但未能匡正君失,反而干扰陛下施政,助长了不当之风。
此乃臣人云亦云,不辨是非,其罪二也。”
说到这里,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声音更低,却更显坦白:
“其三亦是臣最为愧怍难安之处。
事前,臣确曾得到李东阳的招揽。
臣当时未能警觉其非,反觉其乃老成谋国之言。
及至后来陛下雷霆震怒,询问臣时。
臣因对李东阳存有幻想,未能尽言,有所隐瞒。
此乃臣私心作祟,欺瞒君上,其罪三也!”
他将当年因参与反对新政浪潮、最终被皇帝贬斥南京的那桩旧事。
条分缕析,自我批判得淋漓尽致。
这番说辞,显然不是一时机智。
而是经过长久孤独中的反复咀嚼。
权衡利弊后,精心打磨出的悔罪书与投名状。
朱厚照静静听着,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心中却不由得掠过一丝玩味。
这个严嵩,倒真不愧是史书留名、能在后世嘉靖朝攀至权力顶峰的人物。
这份敏锐、这份自我剖析的深刻、这份在请罪中暗含的机锋与表忠。
以及对自己当年站错队行为的重新定性……
短短时日,在南京这冷板凳上,他竟能将事情看得如此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