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书吏拨动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按今日进度,再有十日便能完成全部登记。只是……”他顿了顿,“今早核验田亩时,见不少流民天未亮就守在地头,怕是夜里根本不敢安睡。”
霍煦庭将伤手轻轻搁在案上:“他们不是不敢睡,是舍不得睡。从前漂泊时,睁眼闭眼都是荒原,如今终于有了值得守护的东西。”烛光映着他疲惫的面容,“记得三年前在青州赈灾,有个老农攥着地契咽了气。那时我才明白,对百姓而言,一纸文书比性命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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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书吏叹息:“今日有个老汉反复问我,这地真能传给孩子吗?我答了三遍,他仍不敢相信。”他展开册页,“您看这指印,按得这样重,连纹路都清晰可辨,他们是把整颗心都按上去了。”
柏书吏合上账册:“按律,新垦田免税三年。但下官以为,不如将税契即刻发下,白纸黑字,才能真正安他们的心。”
“说得是。”霍煦庭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明日你去库房取朱砂,所有税契都用红泥封缄。要让百姓看见,这片土地不仅种得出粮食,也长得出希望。”
水书吏忽然道:“今日最后登记的那户,祖孙三代都是流民。那孩子按指印时问我,有了田,是不是就不用再吃观音土了?”他声音微哽,“下官竟不知如何作答。”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闻灯花轻爆。
霍煦庭缓缓起身,受伤的手掌在烛光下泛着水泡的微光:“那就让明年的秋收来回答他。待到麦浪翻滚时,这些按在册页上的指印,都会变成沉甸甸的麦穗。”
柏书吏郑重提笔在册页边缘备注:“永徽七年冬,流民入籍始。”墨迹在焦黄的纸页上洇开,像种子落进土壤。
夜深了,帐内的灯火依然明亮。在这一夜,无数个名字被郑重地写入册中,无数个生命从此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而那册页上的焦痕与水泡,将成为这段历史的永恒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