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后路——后路是什么?是窨子里头那二十几号人?是那条退向更深老林子的野羊道?还是他脚下这块石头、这个哨位?
雷终知道,爹把枪给了他,把位置指给了他,他就得在这儿蹲着。蹲到爹回来,蹲到换哨的人来拍他肩膀,蹲到——蹲到天塌下来,也得先砸他这块石头。
雪又密了些。
雷终眯起眼,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他学着爹的样子,不看大片的雪雾,专瞅那些不自然的小处。哪块石头颜色深了,哪丛枯草倒的方向不对,哪片雪面上像是有过爪子还是鞋底。
爹说这叫“剥雪皮”,有时候真想把天地当一张兽皮剥开,看底下藏着什么。
他看着看着,忽然眼皮一跳。
斜对面那道乱石沟沟口,有一小片雪的颜色,好像……比周围深了一指甲盖。
不敢眨眼,怕那是雪影,怕那是风吹出的波纹,也怕——那是真的。雷终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眼睛发酸也不敢眨,憋得眼角沁出泪,那泪很快冻成冰碴子,扎得眼窝子生疼。
那块深色,不动。
慢慢地把气沉下去,怀里那杆三八式又往前挪了半寸,冻僵的手指摸到枪栓边缘。雷终依旧没拉,只是摸着,指腹贴着那片冰凉如水的钢,感受着自己心跳的频率。
他想起上回在鹰愁涧,爹也是这么蹲着,看了很久,然后说“有客人来”。那回的客人,是“乌鸦”,是黑山嘴派来的老猎户,差点把一洞人都叼走。
那么这回来的,又是什么?
雷终盯着那块深色,盯了怕有一炷香工夫。风刮在脸上已经不疼了,麻透了。他忽然想起于叔有时候开玩笑,拍他后脑勺说:“小终啊,将来你爹打不动了,你顶上!”那时他讪讪地躲,心里又想,我哪顶得上爹?
这会儿他还顶不上。但他蹲在这儿了。枪在手里,眼在贼着,气在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