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坎子外头,风雪小了些,却换了个方向。风从西北角改从东北边灌过来,贴着崖壁倒卷,旋起雪沫子,灌进地窨子入口那条窄缝里,呜呜咽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头哭。
雷终蹲在窨子口外三丈远的一块巨石后头。这位置是爹临走前指的,说这叫“偏哨”,不盯正面盯侧面,最容易被来人忽略。石头得有半人多高,背阴,上头积了厚厚一层雪,正好能把他整个人埋进去大半。
雷终也不敢坐,仅是蹲着,脚底下垫了层细枯枝,怕寒气从脚底板往上钻得太快。
那杆三八式搂在怀里,枪管用破布条缠了,露出的准星在惨白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蓝。他没去摸枪栓,爹说,哨兵的枪栓,不闻敌情不拉动,拉多了,真有事时那“咔嗒”声就藏不住。
他来的时候天还黑着,现在天灰了。灰着灰着,又暗下去了,分不清是云还是又要起风。
背后窨子里头静得很。伤员不哼了,许是陈大哥又给灌了草药汤;孩子们也不咋闹,铁兰婶子定是搂着他们睡了。
窨子深处偶尔传来王有福拨弄空算盘的“啪嗒”声,极轻极轻,隔着石头和雪,几乎听不见。雷终心想,王叔这人,粮口袋都见底了,算盘珠子还舍不得放下。
他动了动左脚——麻了。针扎似的麻,从脚趾尖一直蹿到小腿肚。他没敢大动,只把脚尖在枯枝上轻轻碾了碾,压出细碎的一丝响。等声响一过,他又僵住了,耳朵支棱起来,往对面那片灰白混杂的乱石林听去。
什么也没有,只有风。
雷终慢慢把气吐出来。这口气在帽檐边凝成一道白雾,很快被风扯散了。
其实并不是怕。
雷终跟着雷山钻了这么年的山,鬼子探子也见过了,哑巴梁也蹲过了,夜里摸路也摸过了。可那都是跟着人走,前头有爹,有于叔,有冯大队长,他只要踩准脚印,别掉队就行。
这回不一样。爹带着小栓、铁牛走了,走前只往他这边扫了一眼,说:“看好后路。”
就四个字,混着白毛风,差点没听清。他应了一声“嗯”,爹已经转身没入林子,再没回头。
就这四个字。雷终把这四个字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上午,嚼得牙关都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