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意外的盟友

陈恪安静地坐着,品着茶,心中却并不平静。这份草案在馆内被裴明称为“以退为进的高明之策”,但能否过何文渊这道关,他并无十足把握。

约莫一炷香后,何文渊终于放下草案,长长吐了口气,看向陈恪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陈大人,”他缓缓开口,“这份东西……是你们这几日弄出来的?”

“仓促之作,必多疏漏,让何大人见笑了。”陈恪谦道。

“仓促之作?”何文渊摇头,手指点了点草案,“这其中的关节,绝非仓促可想。三年过渡期,官方公证厘清,以‘明晰权属、避免纠纷’为名,行‘备案监管’之实……既给了缓冲,又指明了方向,还顺势将官府的影响力渗入宗族内部。这份心思,这份对江南情形的把握……”他顿了顿,“陈大人,你之前对江南,了解多少?”

陈恪实话实说:“下官久在北地,对江南所知多来自文书典籍及同僚转述。此次全赖何大人点醒,以及馆内同僚查阅旧档、请教专吏,方有此粗浅构想。离实际情形,必仍有差距,故特来请教大人。”

何文渊深深看了陈恪一眼,忽然笑了,只是笑容里有些感慨:“后生可畏啊。老夫在江南多年,见多了朝中官员要么对江南情势一无所知便妄下论断,要么被江南世家笼络,为其代言。似陈大人这般,既能抓住要害,又能想出此等……巧妙折中之法的,实属罕见。”

他拿起草案,又翻了几页:“这《官民析产契约规范》的想法,更是……有意思。若真能推行,倒是一件便民利官的好事,多少家族纠纷可因此避免。只是,”他话锋一转,“陈大人可知,江南许多世家,其财富根基正在于‘共有’二字?族人共财,方能聚拢力量,经营大宗买卖,控制市舶、盐引。你这‘厘清’‘备案’,看似温和,实则是要慢慢拆解其凝聚力啊。他们岂会看不透?岂会轻易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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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恪坦然道:“下官明白。故此策重点在于‘过渡’与‘引导’。不强拆,但提供一条合法、规范、且对官员个人亦有保护作用的路径。愿者先行,朝廷给予便利甚至褒奖;抗拒者,其名下不明财产在过渡期后,自然会成为监察重点。人心趋利避害,久而久之,风气或可渐变。”

何文渊沉默良久,书房内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窗外天色渐暗,仆役悄然进来点燃了烛火。

“陈大人,”何文渊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老夫可以帮你将这份草案节略,转呈给江南几位真正说得上话的致仕老臣,以及几位在任的、务实的地方大员。他们未必赞同,但至少,会认真看。或许,会提出更具体的修改意见。”

陈恪心中一振,这比他预想的要好!他连忙起身,郑重一揖:“多谢何大人!此乃对新政莫大之助益!”

“先别忙着谢。”何文渊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神色转为严肃,“老夫这么做,并非完全认同你所有的新政条款。只是……江南如今,也并非铁板一块。奢靡成风,吏治松弛,豪强兼并,小民困苦。长此以往,绝非国家之福。一些有识之士,也看到了危机,思求变化。你这份草案,至少提供了一种‘温和变革’的可能性,比那些一味喊打喊杀或全盘否定的论调,更值得探讨。”

他叹了口气:“况且,朝中有些人,手段过于下作。煽动民变构陷同僚,此风绝不可长!新政之争,当在朝堂,当依律例,岂能用此等鬼蜮伎俩?老夫虽不喜激进,更厌恶此种败坏了朝纲根本的做法!”

陈恪心中一动,从何文渊这番话中,他隐约印证了苏十三的推测——江南势力对那场未遂的民变构陷是反感的,甚至可能暗中干预过。何文渊此刻的表态,或许也是一种划清界限和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