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陈默已经蹲在挖机侧面,扳手在液压管接口处拧出金属轻响。
副臂液压系统的拆卸需要精准控制压力阀,他摘下帆布手套垫在膝头,指节抵着冷却后的油缸,像在确认老伙计的脉搏——这台二手卡特彼勒跟了他三年,液压泵的响应速度比说明书上慢0.3秒,但胜在皮实。
“陈哥,我帮你扶着管子?”小武抱着记录本凑过来,工牌在晨光里晃出银光。
他昨天在村口看陈默拖车时眼睛发亮,今早天没亮就蹲在挖机旁等,此刻指尖还沾着没擦净的机油,“我记了参数,副臂液压流量120升/分钟,冲击钻需要的……”
“放下本子。”陈默扯下一根液压管,油滴在泥地上洇出深褐圆斑,“你记的是手册上的死数,这台机的泵体间隙大,实际流量得打九折。”他抬头扫过小武发颤的手腕——那是机械班学生特有的,对精密操作既渴望又畏缩的抖,“先学听声音。”
扳手敲击钢管的脆响惊飞了枝桠上的麻雀。
陈默将改装好的冲击钻动力源固定在自制支架上,废弃的脚手架钢管被他用氧焊机焊成螺旋状护壁套管,切口处还留着昨夜打磨的火星灼痕。
小武蹲在操作台前,喉结动了动:“陈哥,这……这能行吗?”
“不行就改。”陈默弯腰调整钻头角度,军绿色工装裤膝盖处沾着铁锈,“去年在滇南打抗旱井,用的是更破的卷扬机。”他手指点了点钻孔标记——那是用红漆画在泥地上的十字,正对着老井伯说的塌陷泉眼,“岩层走向和卫星图吻合,打下去八米见水层。”
“陈师傅!”
带点嘶哑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阿花母亲拄着枣木拐杖,竹篮里的腌菜用蓝布盖着,布角沾着晨露。
她左膝肿得像发面馒头,每走一步都要把拐杖往泥里杵深些,“屋头腌了酸豇豆,给你们垫垫肚子。”
小武刚要起身,被她用拐杖轻轻拦住。
老人的目光落在陈默背上——他正徒手清理卡在钻头里的卵石,磨破的帆布手套露出指节,泥污顺着指缝渗进掌纹,“让他自己来。”她声音放轻,像怕惊飞什么,“你们城里人总想着替别人扛事,可他啊……从昨儿喝那碗井水时,我就看出来了,他不是来当救世主的,他是来当自家人的。”
钻机突然发出闷响。
陈默猛地拽动操作杆,金属与岩层摩擦的尖啸刺破晨雾。
小武的本子“啪”地掉在地上,他扑过去要关电闸,却见陈默已经扯开安全锁,半跪在钻机旁。
泥浆混着碎石喷溅在他脸上,他抹了把脸,露出沾着泥点的笑:“卵石层,正常。”
“噗——”
像谁悄悄吹灭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