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看着儿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你啊,就是被这朝堂上那些蝇营狗苟、争权夺利的事情,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
他将玉核桃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坐直了些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可知道,那苏家镇,离兴都不过一日路程?说是荒山野岭,实则扼守要冲,北可连草原,南可控州府。
你可知道,你四叔景王为何把铁壁营的精锐留在那里?仅仅是为了保护一个种地的县君?还有你慧敏姑姑宁愿离开兴都皇城的长公主府也甘愿跟在她身边吃苦,是为了什么?听说……裴熠那小子天天闹着拜苏安为师,现如今也是成长了不少……”
皇帝心头一震……
这些,他确实未曾深想。
“那苏安,一个女子,能在那等绝境中带着一帮老弱妇孺站稳脚跟,烧出砖,盖起房,种出粮,还能引得灵广郡那潭浑水翻腾起来……”
太上皇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这份能耐,这份心志,是寻常女子,乃至寻常官员能有的吗?”
“父皇的意思是……”皇帝眉头微蹙。
“朕的意思是,你当初既然下了旨,给了她名分和地盘,那这苏家镇,就不是她苏安一个人的镇子,是皇家下旨建造的镇!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是你这个皇帝的脸面!”
太上皇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朝中那些蛀虫,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新粮成,见不得流民安,暗中使绊子,下黑手,朕在宫里都听到了些风声!你身为皇帝,难道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打你自己的脸,坏朝廷的根基吗?!”
皇帝被父亲这番疾言厉色说得脸色微变,心中又是惭愧,又是警醒。
他确实忽略了,或者说,被朝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势力牵扯,有意无意地放任了。
“儿臣……儿臣失察。”皇帝低头道。
“失察?哼!”太上皇冷哼一声,“你现在就该把眼睛擦亮,把耳朵竖起来!派人去,好好看看那苏家镇到底建成了什么样!看看那新粮到底长得如何!看看那里到底缺什么,少什么!皇家下的旨,就要给足支持!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人给人!不是让她一个女子,带着一帮流民,在那里孤军奋战,还要应付朝中射去的冷箭!”
他缓了口气,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重:“皇帝,你要记住。这天下,不光是坐在金銮殿上听那些冠冕堂皇的奏报。真正的根基,在田间地头,在像苏家镇这样一点点从荒芜中挣扎出来的地方。
朝中的蛀虫要除,但更要紧的,是扶植起这些实实在在做事、能养活百姓、能稳固江山的人和地方!那苏安,就是一把好刀,也是一颗好苗子!用好了,是你之福,是朝廷之幸!用不好,或者被那些宵小毁了……那就是你自己的损失!”
一番话,如同重锤,敲在皇帝心头。
他凛然受教,躬身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明白了。明日……不,即刻就派得力之人,前往苏家镇详查,并拟旨,加大支持力度,严令地方不得阻挠干扰!”
“嗯!”太上皇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软榻,拿起玉核桃,“派去的人,眼睛要亮,心要正!别又弄些只会阿谀奉承或者心怀鬼胎的废物去!
还有,灵广郡那边……该动一动了……有些人,手伸得太长,该剁的时候,就得剁。”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是,父皇。儿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暖阁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地龙火道里隐约传来的呼呼声,和玉核桃那规律而沉稳的喀啦声……
但一场因太上皇几句话而引发的、自上而下的波澜,却已悄然生成,即将以皇权的名义,朝着遥远的苏家镇,以及波谲云诡的灵广郡,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