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哲不着急。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手掌稳得像磐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十秒钟。三十秒。一分钟。
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它低下头,飞快地啄起那块肉,仰脖咽了下去。
“这。”赵明哲又发出一声口令。
鹰歪着头看他,没飞。
赵明哲轻轻摸了摸鹰的胸羽。
“成了。”他对学员们说,“它记住这个音儿了。往后我一喊‘这’,它就知道有食吃。”
王建国在旁边看得发愣。
“赵师傅,这……这就完了?”
赵明哲看他一眼。
“完了。你还想咋?”
王建国挠挠后脑勺。
“俺寻思熬鹰得多难呢,得熬几天几夜不让鹰睡觉……”
“那是以讹传讹。”赵明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熬鹰不是熬它,是熬你。你熬几天几夜试试?你受得了,鹰还受不了呢。”
他顿了顿。
“老法子确实熬,那是早期没条件。现在咱有科学了,主要靠开称、控食、条件反射。鹰是畜生,不是神仙。你摸透它的脾性,它就跟你处。”
王建国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行。
杨振庄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赵老蔫说过的话。四十年前,老蔫叔在二道白河跟赵明哲较量的那回,两人熬的都是海东青。那会儿谁也不知道啥叫条件反射,就知道熬,人鹰对着熬,熬到鹰先闭眼,就算人赢。
四十年后,当年的对手成了同路人,当年的土法子也添了科学味儿。
可根子上的东西没变。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这话搁哪朝哪代,都是真理。
培训班连开五天。赵明哲讲拉鹰、开称、熬鹰、跑绳、放鹰,讲得细,教得严。赵继锋当助教,手把手纠正学员的架鹰姿势、呼唤口令、喂食手法。
王建国学得最苦。他三十出头了,胳膊关节硬,架鹰时小臂角度总差那么一两寸。赵继锋不厌其烦,让他端着一碗水练平举,一练就是俩钟头。碗里的水不能洒,洒了加练一刻钟。
王建国练到第三天,胳膊肿得像发面,晚上回家连筷子都握不住。他媳妇心疼得直抹泪,骂他“三十好几还跟小年轻较劲”。王建国不吭声,第二天照旧五点起床,照旧端着那碗水,站俩钟头。
赵明哲看在眼里,没夸他,也没拦他。
第五天傍晚,他把王建国叫到鹰架前。
“你架鹰我看看。”
王建国接过那只小鹰,左臂平端,纹丝不动。鹰蹲在他手腕上,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喉咙里没发出威胁声。
赵明哲点点头。
“行。往后这只鹰归你熬。”
王建国愣住了。
“赵师傅,这……这是您的鹰……”
“什么我的你的?”赵明哲打断他,“鹰是林子的,不是我赵明哲的。你把它熬熟了,开春放它回林子,它配种下崽,往后这片山头就有更多鹰。”
他顿了顿。
“这不比揣兜里当私产强?”
王建国低下头,看着腕上那只毛色尚浅的小鹰。
鹰歪着头,也看着他。
一人一鹰,对视了足足十秒钟。
王建国的眼眶慢慢红了。
“赵师傅,”他声音发哽,“俺一定好好待它。”
赵明哲没答话。
他转过身,把那只跟了自己六年的苍鹰架上鹰杆,轻轻抚着它的背羽。
暮色四合。
苍鹰在他掌下缓缓阖上眼睛。
杨振庄家里,继业这几天闹腾得像只炸了窝的麻雀。
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蹬蹬蹬跑到合作社后院,蹲在鹰架底下,仰着脖子看那两只鹰。一看就是俩钟头,饭都顾不上吃。
王晓娟追过来好几回,连哄带拽弄不回去,急得直跺脚。
“他爹,你管管你儿子!”
杨振庄蹲在继业旁边,也仰着脖子看鹰。
“继业,你看啥呢?”
继业指着鹰架。
“爹,那鹰的眼睛是黄的。”
“嗯,琥珀色。”
“它咋不飞呢?”
“它不想飞。”
“它想啥呢?”
杨振庄想了想。
“它想家。”
继业歪着脑袋,小眉头拧成一团。
“那它家在哪?”
“在林子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它咋不回去?”
杨振庄没答。
他蹲在儿子旁边,一起仰着脖子看鹰。
鹰蹲在架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北边那片看不见的林海。
过了很久,久到继业以为爹睡着了,杨振庄才开口。
“它在等人。”
继业眨巴着眼睛。
“等谁?”
“等那个能跟它处一辈子的人。”
继业低下头,把小拳头攥紧了。
他六岁了,还不太懂啥叫“处一辈子”。可他记得老蔫爷爷讲过的那头苍鹰——跟了爷爷十二年,每年开春放回林子,秋天又自己飞回来。
小主,
十二年。
他忽然开口。
“爹,俺长大了,也要熬鹰。”
杨振庄看着儿子。
继业的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中。”杨振庄说。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往鹰架跟前走了几步。
“继业,你记着——熬鹰不是熬它,是熬你自个儿。”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仰着脸看那只苍鹰。
鹰歪着头,也看着他。
六岁的小孩,六岁的苍鹰。
他们隔着三尺距离,对视了足足半分钟。
继业忽然咧嘴笑了。
“爹,它瞅俺呢!”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放下来,拍拍他的脑袋。
“回家吃饭。”
继业蹬蹬蹬跑了。
杨振庄还站在鹰架下。
他看着那只苍鹰,看着它琥珀色的眼珠,看着它胸腹间细密的横纹,看着它爪子上那道浅浅的旧伤疤。
那是赵明哲养了六年的鹰。
六年前,它还是一只毛色尚浅的当年鹰,被人从捕网里解下来,架在陌生的手臂上,学着听那个短促的“这”字。
六年过去了。
它学会了。它信了。它没飞走。
不是因为它飞不了,是它不想飞。
杨振庄从兜里摸出一块鸽肉,托在掌心。
“这。”他发出短促的口令。
苍鹰歪着头看他。
它没动。
杨振庄也不急。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手掌稳得像磐石。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苍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它低下头,飞快地啄起那块肉,仰脖咽了下去。
杨振庄轻轻摸了摸它的胸羽。
苍鹰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