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望着眼前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像望着这片它还不熟悉的林子和人群。
它还不认识他。
可它没飞走。
赵明哲在靠山屯待了整整十天。
临行前一天晚上,他把杨振庄、赵老蔫、王建国叫到合作社办公室,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来,里头是一张发黄发脆的桦树皮。
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只展翅的鹰。线条粗犷,却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纸而出。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赵明哲声音很轻,“海东青谱。”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爷爷说,他家往上数六代,都是鹰屯的鹰把式。康熙爷那会儿,长白山封禁,猎户进不了山,鹰屯人就在松花江边熬鹰、驯鹰、放鹰,一代代把手艺传下来。”
他顿了顿。
“可传到我爹这辈,海东青就绝迹了。我爹熬了一辈子鹰,统共见过三回。我活了六十二年,也见过三回。”
他看着那张桦树皮。
“这东西,搁我手里没用了。鹰都没了,光留张谱有啥用?”
他把桦树皮推到杨振庄面前。
“你们靠山屯要搞猎文化传承,这东西比我有用。你们往后教徒弟,拿它当教材,让后生们知道——咱这片林子里,曾经有过啥样的神物。”
杨振庄双手接过桦树皮。
他低头看着那只展翅的海东青,看了很久。
“赵师傅,”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沉,“这东西,搁合作社展览室里,和那副犴角并排放着。”
他顿了顿。
“底下刻一行字——鹰屯赵氏六代传艺,一九八七年秋赠靠山屯猎队。”
赵明哲没说话。
他把烟袋锅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
他透过那团云,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林子。
“老蔫哥,”他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四十年在二道白河,咱俩会鹰那回?”
赵老蔫点点头。
“记得。”
“你那头苍鹰,后来咋样了?”
赵老蔫沉默了一会儿。
“跟了我十二年。第十二年开春,我照例放它回林子。那年秋天它没回来。”
他把烟袋锅放下。
“第二年开春,有人在山里捡到它的骨头。是老死的。”
赵明哲点点头。
他没再问。
窗外,夜风穿过榛子林,带着初冬的寒意。
十月初九,赵明哲父子启程回鹰屯。
杨振庄带着合作社的理事们送到屯子口老槐树下。王建国臂上架着那只小鹰,继业骑在爹脖子上,使劲朝班车挥手。
班车扬起一路尘土,拐过二道岭,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赵老蔫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班车消失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
杨振庄走过去,把军大衣披在他肩上。
“老蔫叔,天冷,回吧。”
赵老蔫没动。
他眯着眼,看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振庄,”他轻声说,“明哲这回回去,怕是再没机会来了。”
杨振庄没接话。
“六十二了。”赵老蔫说,“他腿脚也不利索,比我强不了多少。鹰屯到靠山屯三百里地,他这把老骨头,能跑几回?”
他把烟袋锅点上。
小主,
“可他把儿子送来了。”
他顿了顿。
“继锋那孩子,熬鹰的手艺已经得了七分。再过十年,他就是鹰屯下一辈的头把式。”
他吐出一口烟雾。
“往后咱靠山屯熬鹰,鹰屯传艺。两下里常来常往,这门手艺就断不了。”
杨振庄站在他身边,也点上烟。
父子俩,一老一少,并排蹲在老槐树下,望着北边那片雾蒙蒙的山林。
继业骑着小木马,咯噔咯噔绕着老槐树跑。
跑累了,他仰起脸问:“爹,赵爷爷啥时候再来?”
杨振庄把烟头碾灭。
“明年秋天。”
“草开堂的时候?”
“嗯,草开堂的时候。”
继业低下头,把小木马攥紧了。
他想起那只蹲在鹰架上的小鹰。琥珀色的眼珠,毛色尚浅的胸羽,在他爹臂上蹲得稳稳当当。
“爹,”他忽然开口,“俺长大了,要去鹰屯学熬鹰。”
杨振庄看着儿子。
“行。”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慢慢往屯子里走。
“不过你得先认字。”他说,“鹰屯赵爷爷家那本海东青谱,你认不得字,咋学?”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小眉头拧成一团。
“那俺明天就去上学。”
杨振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中。”
榛子林的叶子落尽了。
翠花坊的炒锅还响着,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顺着北风飘出老远。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那张发黄发脆的海东青谱,并排搁在玻璃展柜里,被日光灯照得亮堂堂的。
展柜边上,多了一盒新开封的四喇叭录音磁带。
磁带盒上,杨振庄用记号笔端端正正写着:
“1987.10.9 鹰屯赵明哲讲猎鹰驯养(续)”
磁带在录音机里慢慢转着。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他顿了顿。
“我爷爷传下来一句话——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这话我传给我儿子,我儿子往后传给他儿子。你们靠山屯的人听了,也传给你们的徒弟、你们的孩子。”
“这手艺,就这么一代代传下去。”
磁带沙沙地转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小脑袋枕在胳膊上,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鹰唳声。
那不是合作社后院的苍鹰。
那是从北边、从三百里外那片他还没见过的林海深处,传来的回声。
他把小拳头攥紧,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长大了,臂上架着一只毛色尚浅的小鹰,站在老槐树下等草开堂。
晨雾散了。
北边的天际线,影影绰绰走来一个人。
那个人也臂上架着鹰。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可他认得那只鹰。
琥珀色的眼珠,胸腹间细密的横纹,爪子上那道浅浅的旧伤疤。
那是赵爷爷养了六年的苍鹰。
那是他爹喂过一块鸽肉、摸过一次胸羽、却没来得及等到它认主的鹰。
可它在梦里朝他飞来。
盘旋了三圈,落在他的臂上。
爪子攥紧皮护臂,力道沉实,像五把铁钩。
继业在梦里咧嘴笑了。
他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把被角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那只鹰还在梦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