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那时候你奶奶身体不好,你爷爷又要忙队里的事,家里的重担都压在你爸身上,他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还要回家给你奶奶熬药、喂猪,有时候我们知青晚上开会,能看见他家的灯亮到半夜。有一次我问他‘守业,你不累吗’,他说‘累啥,我是家里的老大,得撑起这个家’,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娃太不容易了。”
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往事,我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原来父亲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他那些沉默的日子里,藏着这么多我没看见的苦。我一直以为父亲的苦是从爷爷去世后开始的,却没想到,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已经在默默承受生活的难。
“后来你爸去了砖厂干活,对吧?”崔阿姨突然问我,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是呢,”我点头,“他跟我说,砖厂的活特别累,每天要搬很多砖,肩膀都磨破了,晚上睡觉都疼得睡不着。”“可不是嘛!”崔阿姨叹了口气,“那时候砖厂的条件差,没有机器,全靠人工搬,夏天砖窑里的温度能有四五十度,进去一会儿就浑身是汗,衣服能拧出水来。有一次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砖厂,看见你爸光着膀子在搬砖,肩膀上有一大块淤青,我问他咋弄的,他说‘没事,不小心撞的’,后来才知道,是搬砖的时候没留神,被砖砸到了。”
她又喝了口温水,接着说:“再后来,砖厂效益不好,你爸又去了七联合——可不是七里河啊,是联通的‘联’、合作的‘合’,洛阳石化下边的一个车间。”崔阿姨特意加重了语气,怕我记混,“在七联合的时候,他干的也是体力活,扛管子、卸材料,一点不含糊。后来我在洛阳石化后勤上班,过了几年,你爸也调来了石化,进了绿化队,我们就这么成了同事,一晃就是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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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您还是我爸昔日的领导啊!”我突然想起之前听父亲提过一嘴,忍不住插话。崔阿姨听了,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啥领导啊,就是在一个部门,我比他早来两年,多懂点规矩罢了。你爸那人实在,干活不用人催,比谁都上心。”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赶上洛阳石化检修的时候,你爸上班更是辛苦!本来是8小时的班,他常常要上10个小时,最长的一次,足足上了14个小时——那天是厂里要紧急开工,得往设备里加一种特殊材料,他得戴着活性炭口罩作业。你也知道,有些车间检修后怕有残留毒气,对身体不好,劳动防护这一块半点马虎不得,他戴着口罩闷得慌,却硬是撑到了最后,没喊过一句累。”
“这些我知道!”我立刻接话,心里满是共鸣,“后来我也在洛阳石化上了二十来年班,石化里的这些事,我门儿清。有时候检修完的车间,光通风就要好几天,进人之前还得测有毒气体浓度,就是怕出意外。”崔阿姨听见我这么说,眼里露出欣慰的神色:“可不是嘛!你在石化待过,就知道这份工作的不容易。那时候你爸总说‘干一行就得敬一行’,哪怕戴着口罩憋得难受,哪怕加班到半夜,他都从来没抱怨过。”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慌。原来父亲在石化的那些年,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辛苦。我只记得他下班回家后,总爱坐在门槛上抽根烟,眉头偶尔会皱着,却从不说自己累,现在才明白,他那皱着的眉头上,藏着多少工作的疲惫。
“你爸在绿化队干活那叫一个兢兢业业,不管是栽树还是修剪花丛,都做得又快又好。”崔阿姨的语气又轻快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有一年夏天,厂里要在办公楼前种一排梧桐树,天气特别热,别人都想早点下班,你爸却非要把树坑挖得深一点,说‘坑深点,树才能扎住根,长得旺’,他顶着大太阳,挖了一下午的坑,衣服全湿透了,却一点怨言都没有。”
“同事们是不是都特别喜欢他?”我问。“那当然!”崔阿姨肯定地说,“你爸人品好,热心肠,谁有难处他都愿意帮。有一次队里的老王家里有事,想请几天假,又怕扣工资,你爸听说了,主动跟领导说‘我替老王上班,不用给他扣工资’,他连着替老王上了一个星期的班,每天早出晚归,却没跟老王要过一分钱。还有一次,我在食堂打饭,忘了带饭票,你爸看见,二话不说就把他的饭票给了我,说‘你先吃,我再去买’,其实他那天只带了一张饭票,后来他自己啃了个馒头当午饭。”
我听着,心里暖烘烘的,又忍不住提了一句:“崔姨,我在小说里也如实写了,我爸他脾气不太好,有时候容易急,跟人说话声音大。”崔阿姨笑了,点头承认:“确实,你爸性子直,是个急脾气,有时候跟人意见不合,就容易吵起来,但他心眼绝对不坏,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有一次他跟队里的老张因为种树的事吵了起来,吵得特别凶,后来知道老张家里有困难,他还主动给老张送了些钱,说‘别跟家里人说,是我借你的’。”
她顿了顿,又说:“那时候我还总劝他,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他总说‘没事,解乏’。他烟瘾大,尤其是在干活累的时候,总爱蹲在地上抽根烟,烟袋杆是你爷爷传给他的,黑黝黝的,磨得发亮,他宝贝得不行,每次抽完都要仔细擦干净,放在口袋里。有一次烟袋杆不小心丢了,他急得到处找,连饭都没吃,后来在草丛里找到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还跟我说‘这烟袋杆跟了我十几年,不能丢’。”
花房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月季的香气,让人心里很平静。崔阿姨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柔:“后来你考上了河南大学,你爸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觉,见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是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他还特意请我去家里吃饭,做了一桌子菜,喝了不少酒,喝醉了就拉着我说‘崔姐,你看我儿子多争气,将来肯定有出息’,那时候他眼里的光,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爸是不是特别舍不得?”我问,想起开学那天,父亲送我到火车站,一直站在站台边,直到火车开了,他还在挥手。“可不是嘛!”崔阿姨说,“你走的前一天,他来花房找我,跟我说‘崔姐,我儿子要去外地读书了,我有点放心不下’,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他还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说‘你看我,多大岁数了还掉眼泪’。其实我知道,他是舍不得你,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她又喝了口温水,话锋一转,关切地问:“对了,你现在什么状况呀?听你爸以前提过,你一直在外地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