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雅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和红肿的眼睛来上班。她负责老吴事件的后续报道和悼念小稿。在茶水间遇到失魂落魄的林三篇时,她停下了脚步。
“林老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了往日的雀跃,只剩下沉重的困惑和痛苦,“您昨天也听说了吧?吴伯伯他……”
林三篇僵硬地点点头。
“我采访了他的家人,还有街坊邻居。”小雅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的情绪,“每个人都说,吴伯伯是世上顶好顶老实的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能帮就帮……为什么?为什么这种黑帮火并的脏事,会落在他头上?就因为他那个报亭,偶尔给某个混混赊过几包烟?”她抬起头,直视林三篇,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林三篇从未见过的火焰,那是混合着悲痛、不甘和对“真相”近乎偏执的追问,“林老师,您不觉得这整件事,从黑虎突然和人火并,到下面的人发疯一样乱报复,再到偏偏是吴伯伯……巧合得让人心里发毛吗?这背后,真的只是‘黑帮寻仇’四个字能解释的吗?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更看不见的……东西?”
林三篇在她的注视下,感觉自己像被放在聚光灯下灼烤的透明标本,每一个肮脏的细胞都无所遁形。他想逃,想否认,但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看着小雅眼中那簇越来越旺的、追寻真相的火焰,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像破土的种子,再也按不回去了。她不再满足于记录表象,她开始嗅探水面下的暗流。而这暗流的源头,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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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刑警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老陈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照片和线索图,中心是雷彪(黑虎)和刀疤李的火并案,延伸出多条线,其中一条粗重的红笔线,连接着老吴的报亭打砸致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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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是黑虎重伤后,其手下‘疯狗’误判形势,进行的无差别报复。”老陈用激光笔点着老吴的照片,“但大家看时间线。黑虎火并发生在凌晨一点左右,‘疯狗’集结人手、制定粗略名单、再到实施报复,速度快得异乎寻常,而且目标选择……这个报亭,关联性极其微弱。”
他调出一些资料:“另外,回溯过去几个月,我们手里积压的这些‘巧合’案子——从张启明酒会猝死、装修工头坠楼、孙老板淋油、冯明远摔楼梯、吴天昊赛车事故、孟秋白厨房意外……一直到这次的黑虎火并。你们发现没有,这些事件的当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道德瑕疵,或者干脆就是罪犯。而事件本身,都带有一种强烈的、戏剧化的‘报应’色彩。”
有同事插话:“陈队,你是说……有连环杀手?或者私刑执法者?”
老陈摇摇头,眉头紧锁:“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连环杀手。没有固定手法,没有留下直接证据,看起来全是意外或巧合。但巧合多了,就成了模式。我怀疑,存在一个或一组人,他们不直接动手,而是通过某种方式……**催化**了这些‘巧合’的发生。”他的激光笔,有意无意地,在白板上林三篇的名字(作为与多个事件有间接关联的人)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而这个林三篇,他的‘兼职’收入,他接触的那个有问题的打印店老板美玲,都让他无法脱离这条怀疑链。我需要更深入地查他,查他所有的交际,查他那些钱的最终去向,查他和每一个‘巧合’事件之间,到底有多少我们还没发现的、细微的关联。”
老陈的目光锐利如鹰。他已经不再把林三篇仅仅当作一个可能的知情者或边缘参与者,而是将他放到了某种更核心的、待验证的假设位置上。网,正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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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出租屋里。
林三篇删除了电脑里所有美玲姐给的“套餐模板”、“定价表”、“写作指南”。那些试图将罪恶系统化、合理化的东西,此刻看来如此可笑又可怕。他明白了,自己驾驭不了的,不是某种技术,而是这股天然倾斜向不幸的力量本身。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做的事。他将电脑里那个隐藏文件夹中的所有原始草稿文档(从张启明到黑虎),以及他能回忆起来的所有交易时间、金额(不涉及客户具体信息),整理成一个新的加密包。他又将手机上那些与美玲姐的加密通信记录(部分)导出。他将这些全部备份到几个不同的、物理隔绝的隐蔽存储设备里。
这不是为了继续“业务”,也不是为了勒索谁。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像是在为自己无可辩驳的罪孽,留下一份冰冷而确凿的“罪证”。或许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终将面对审判,无论是法律的,还是良心的。而这些,就是他呈堂的供词,是他无法抵赖的、由他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死亡名单”。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加密包的图标,仿佛看着自己灵魂的墓碑。屏幕上,还残留着那篇“逆转·祈祷”的空白页面,像一块巨大的、无声的嘲笑。
他拥有的不是笔,是诅咒。而他试图用诅咒来祈祷,这本身,就是最徒劳、最悲哀的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