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下葬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潮湿粘腻。林三篇没有去墓地,他不敢。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楼下花圈店进进出出的人群,手里捏着那个存满“罪证”的加密U盘,指尖冰凉。老吴的死在新闻里已经变成“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的又一个注脚,即将被新的热点覆盖。但在他心里,那滩血从未干涸,日夜汩汩地冒着泡,散发着铁锈与悔恨的腥气。
美玲姐的“风平浪静”没有等到,等来的是更凛冽的寒风。
电话是在老吴头七的傍晚打来的,不是惯常的加密线路,而是一个陌生的、经过处理的网络号码。美玲姐的声音隔着电子杂波传来,失去了往日那层圆滑的伪装,只剩下一种事态紧急时的、刀刃般的冷静。
“林先生,长话短说。”她的开场白省去了所有寒暄,“老陈的人,过去一周进了我店里三次。不是闲聊,是带着协查通知,调取近两年的打印记录和监控备份——当然,他们拿到的东西不多。”
林三篇心一沉。
“但这只是开始。”美玲姐继续道,语速很快,“我收到风声,他们在查几个流向海外的资金账户,虽然绕了几道,但嗅觉很灵。黑虎那件事,动静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现在不光是警察,雷彪那边没被抓的残渣,还有刀疤李的人,都在暗处盯着,想找‘内鬼’。”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小船扛不住这么大的风浪了,林先生。我得靠岸避一避。”
“你要走?”林三篇哑声问。
“不是走,是战略调整。”美玲姐纠正他,语气不容置疑,“打印店我会转手,一些‘历史记录’需要彻底清理。资金要转移,渠道要冷却。这是‘危机预案’,我以前跟你提过。”
林三篇感到一阵冰冷的孤独感袭来。这艘他被迫登上、载着他驶向深渊的“小船”,船长准备弃船了。
“那我……”他话没说完。
“你?”美玲姐打断他,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林先生,我们这行,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其中一条就是‘风险自担,祸不及家人’——当然,你我都没有什么值得牵连的家人,这是幸事。另一条,就是‘自己挖的坑,自己看着填’。没有人会替别人顶缸,尤其是在缸快被砸碎的时候。”
这话像一把冰锥,扎透了林三篇最后一丝侥幸。合作?伙伴?不过是利益捆绑下脆弱的临时同盟。大难临头,第一个被推出去挡刀的,就是他这个实际上握笔的“操作员”。
“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应付老陈,还有……那些黑道上的人?”林三篇的声音在颤抖。
“我没这么说。”美玲姐的声音依旧平稳,“我只是提醒你,形势严峻,早做打算。你手里的钱,足够你暂时躲起来,或者……做点别的安排。至于老陈,”她似乎冷笑了一下,“他很执着,但他没有实质证据。只要你自己不露出马脚,他拿你没办法。至于黑道那边……他们要找的是‘出卖雷彪的中间人’,只要找不到确凿指向,时间久了,热度也就散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建议,实则冷酷地划清了界限:钱给你了,麻烦你自己处理。
“如果……”林三篇艰难地问,“如果老陈找到了确凿证据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美玲姐的声音传来,冰冷而清晰:“林先生,那就记住另一条规矩——‘有些话,永远只能烂在肚子里’。为了你自己好,也为了……所有相关的人好。”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像送葬的鼓点。
林三篇握着手机,站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感到四面八方的墙壁都在无声地向他挤压过来。美玲姐这条最后的、扭曲的“安全绳”,也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呻吟。
***
小雅请了三天假,说是要整理老吴事件的资料,写一篇深度报道。她没撒谎,但她真正的目的,是被老吴的死和之前一系列“巧合”折磨得心神不宁。她需要答案,或者至少,需要理清线索。
她想到了林三篇。林老师对城市边缘故事似乎有种敏锐的感知,李爷爷的事就是证明。也许他那里有些过往的讣告或背景资料,能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她找到林三篇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眼神空洞,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小雅吓了一跳:“林老师,您……您没事吧?脸色好差。”
林三篇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看到是小雅,眼神躲闪了一下,强打起精神:“没事,有点累。小雅,有事吗?”
小雅说明来意,想借阅一些过往的社会事件资料,特别是那些带有“意外”或“巧合”色彩的案件背景。
林三篇此刻心乱如麻,美玲姐的切割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老陈无形的压力如芒在背。他几乎是机械地、下意识地报出了自己办公电脑的密码——一个他用了很多年、从未改过的简单组合。“你自己找吧,都在本地硬盘的‘社会资料’文件夹里,可能有你要的。我……我出去透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