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台上的绿火熄灭了,气死风灯恢复了正常的昏黄光亮。戏园子里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沈青棠瘫坐在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她低头,看见那堆灰烬中,有一点银光闪烁。扒开灰,是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朵桃花。
是小玉楼的遗物。
她捡起戒指,紧紧握在手心。
天蒙蒙亮时,沈青棠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屋里。她换下被汗浸透的中衣,把那枚银戒指小心地收进妆匣最底层,然后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梦,没有戏腔,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等她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坐起身,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昨夜戏台上的一切,像一场离奇的梦,可身上残留的疲惫、妆匣里的银戒指,还有记忆里小玉楼最后那个解脱的笑容,都在提醒她,那是真的。
“棠丫头!棠丫头!”屋外传来沈云鹤急促的敲门声。
沈青棠应了一声,穿衣开门。沈云鹤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一丝奇怪的轻松。
“爹,怎么了?”
“快,把鸡汤喝了。”沈云鹤把碗塞给她,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昨晚……昨晚我好像听见戏台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唱戏,唱的还是《窦娥冤》。我想过去看看,可走到半路,不知怎么的就迷糊了,回了屋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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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棠低头喝汤,热气熏得眼睛发涩。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爹昨晚的事。
“爹,”她放下碗,“小玉楼前辈……她不恨你了。”
沈云鹤身体一震,手中的汤勺“当啷”掉在地上。他盯着女儿,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昨晚,我见到她了。”沈青棠平静地说,“我穿着她的血衣,唱完了《窦娥冤》全本。她听了,怨气散了,去轮回了。走之前,让我告诉你,她不恨你了。”
沈云鹤踉跄一步,扶住门框,老泪纵横。四十年的愧疚,四十年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原谅。他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哭得像个孩子。
沈青棠走过去,轻轻抱住爹。父女俩在晨光中相拥而泣,为一段跨越四十年的孽缘,画上了句号。
哭够了,沈云鹤擦干眼泪,看着女儿:“那件血衣呢?”
“烧了。”沈青棠说,“真品和仿品,都烧了。小玉楼前辈说,那衣裳困了她四十年,该解脱了。”
沈云鹤点头,长长舒了口气。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对了,”他想起什么,“刘三爷一早来找你,说是有事。看你睡着,就没叫醒。现在估计在前厅等着呢。”
沈青棠收拾了一下,去前厅见刘三爷。刘三爷正在喝茶,见她来了,放下茶杯,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棠丫头,你可算醒了。”他招手让她坐下,“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今早,后台那件血衣不见了。”刘三爷说,“衣架上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我问了所有人,都说没看见,也没听见动静。倒是值夜的老苍头说,半夜好像看见戏台那边有绿光,还听见唱戏声,但他不敢去看。”
沈青棠心里明白,但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不见了也好,省得大家提心吊胆的。”
刘三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说:“还有件事。省城‘云华班’派人来了,说是看中了咱们庆喜班的台柱子,想请去省城搭班唱戏。点名要的,就是你。”
沈青棠愣住了:“我?”
“对。”刘三爷笑着说,“说是上次来听《锁麟囊》,就看中你的嗓子了。云华班是省城数一数二的大班子,去了那儿,前途不可限量。你爹也同意了,说该让你出去见见世面。”
沈青棠心里乱糟糟的。去省城?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戏园子?离开爹?
“我……我得想想。”她说。
“不急,云华班的人明天才走,你今天好好想想。”刘三爷拍拍她的肩膀,“这是好事,别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