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血戏衣(3)

子时正。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天了。

戏台上的气死风灯,无风自亮,一盏接一盏,幽幽地燃起绿油油的火苗。光线昏暗,只能照亮戏台中央一小片区域。沈青棠看见,台下第一排的长凳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穿着红戏衣,盖着红盖头,正是小玉楼。

她来了。

沈青棠深吸一口气,开口,唱出《窦娥冤》的第一句:

“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声音清亮,带着压抑的悲愤,在空荡荡的戏园里回荡。

台上的绿火忽明忽暗,映得她的影子在幕布上扭曲变形。她能感觉到,小玉楼的视线,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唱下去,唱窦娥的孤苦,唱她的冤屈,唱她对世道不公的控诉。越唱,情绪越投入,仿佛自己就是窦娥,就是那个被冤枉、被欺凌、被推向刑场的可怜女子。

唱到“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那段,她声泪俱下,水袖抛甩,身段悲怆。台下的小玉楼,身体微微前倾,盖头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哭泣。

唱到“叫声屈动地惊天”时,戏园子里刮起了一阵阴风。幕布猎猎作响,台上的绿火疯狂摇曳,差点熄灭。沈青棠稳住心神,继续唱,声音更高,更悲,像是要把这四十年的冤屈,一股脑全喊出来。

终于,唱到了最后一折“法场”。

窦娥被押赴刑场,临刑前发下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沈青棠跪在台中央,仰头望天,唱出那段最着名的唱词:

“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

唱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脸上一点冰凉。

抬头看,戏台顶棚的缝隙里,飘下片片雪花。

真的是雪。六月飞雪。

沈青棠愣住了,忘了唱词。雪花落在她脸上,手上,戏衣上,瞬间融化,留下一片湿痕。戏台上下,很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台下的小玉楼站了起来。她掀开盖头,露出那张苍白美丽的脸,脸上满是泪痕——这次不是血泪,是真正的眼泪。

“够了……”她轻声说,“够了……我听见了……天地也听见了……”

她飘上戏台,走到沈青棠面前,伸手,轻轻抚摸她身上的血衣。

“这衣裳,跟我四十年了。”小玉楼喃喃道,“如今,该脱下来了。”

她开始解沈青棠的衣带。沈青棠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血衣被一层层脱下,最后,只剩里面白色的中衣。

小玉楼抱着那件血衣,走到台边,拿起那件仿做的,两件叠在一起。然后,她转头看向沈青棠:“有火吗?”

沈青棠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她事先准备好的。她吹燃火折子,递给小玉楼。

小玉楼接过,将火苗凑近血衣。衣料遇火即燃,腾起幽绿色的火焰,火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脸,发出无声的嘶吼。很快,两件血衣烧成了一堆灰烬。

火光映着小玉楼的脸,她露出解脱的笑容。

“谢谢。”她说,“我终于……可以走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化作点点荧光,飘向夜空。

“前辈!”沈青棠喊住她,“你……你和我爹……”

小玉楼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告诉他,我不恨他了。那些年,他是真心待我的。只是……这世道,由不得我们。”

说完,她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