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春深

石头蹲在营地边缘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大石头上,远远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过去。那些孩子——鹰落部的孩子们——早就注意到他了。有几次,那个叫“阿日善”的、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试图拉他一起玩。石头拒绝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玩,不知道该怎么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因为他的沉默和怪异而嫌弃他,更不知道万一玩着玩着,自己忽然又想起那些事,会不会吓着他们。

所以他就远远地看着。

阿日善正蹲在地上,认真地数着羊拐骨。忽然他抬起头,朝石头这边挥了挥手,喊了句什么——是蒙语,石头听不懂。但他看见了阿日善脸上的笑,那笑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孩子气的、单纯的邀请。

石头犹豫了一下。

他慢慢从石头上滑下来,一步一步,朝那群孩子走去。

走到跟前,他站住了。阿日善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又把一把羊拐骨塞到他手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大概是在教他怎么玩。

石头握着手里的羊拐骨,愣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阿日善,看着其他几个同样好奇地看着他的孩子,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酸。

但他忍住了。

他学着阿日善的样子,把手里的羊拐骨往地上一撒。

那些小小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骨头,在阳光下滚了几滚,散落开来,映出一小片温润的光。

石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很短,几乎只是一瞬间嘴角的上扬。但那是他离开“龙宫”后,第一次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阿日善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用生硬的汉话说:“石头……笑!”

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笑起来,叽叽喳喳,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

石头没有恼。他低着头,继续撒羊拐骨,继续学这个他从来没玩过的游戏。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那些笑声和尖叫声包围着他,不再让他害怕,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安心。

下午,一匹马从山下的方向跑来,马背上驮着一个穿着厚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是林雪。

她跳下马,在营地里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孩子们围上去,妇人们也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林雪一边应付着,一边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了正蹲在阿古拉婆婆帐篷外、和王清阳、白瑾坐在一起的石头。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石头。

石头也看着她。他知道这个姐姐,知道是她救了那四个孩子,知道她跟着车去了省城。

“石头。” 林雪轻声说,脸上带着笑,“还记得我吗?”

石头点点头。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林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花布缝的香囊,塞到石头手里,“是那个最小的女孩让我带给你的。她叫丫蛋儿,现在有新家了,有新爸爸妈妈了。她让我告诉你,谢谢你。”

石头低头看着那个香囊。花布是红底碎花的,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孩子自己缝的。香囊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艾草的清香味。

“她……她好吗?” 石头问。

“好。” 林雪说,“特别好。那对夫妻是好人,没有孩子,把她当亲生的。我去看过她,胖了,白了,会笑了。”

石头握着那个香囊,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林雪,轻轻说了句:

“谢谢。”

林雪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她伸手揉了揉石头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小主,

晚上,阿古拉婆婆的帐篷里,点起了两盏油灯。王清阳、白瑾、林雪、石头,还有阿古拉婆婆,围坐在火塘边。

林雪把省城那边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七个孩子全部脱离了危险,最小的丫蛋儿已经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妻收养,其余六个孩子在专业机构的照顾下,身体和心理都在慢慢恢复。“零局”那边已经介入,对那些孩子的后续安置和权益保障,都有专人跟进。

“还有这个。” 林雪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王清阳,“秦朗让我带给你们的。说是研究报告的复制件,还有一封信。”

王清阳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还有一张对折的信笺。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潦草,但还算能辨认:

“王兄、白姑娘:

兽皮札记初步分析结果附后。剑的年代约战国晚期,纹路与肃慎文化高度吻合,可能为当时部落大萨满的佩器。石头上那东西的化验结果也在里面。血魂咒,失传已久,解法需要特定引子——具体是什么,问那孩子自己。他能挣脱,说明引子就在他身上。

另,那两名黑袍人的身份有眉目了。幽冥道北宗余孽,近年来在东北活动频繁,背后可能有人支持。你们小心。

秦朗”

王清阳把信递给白瑾,自己翻看那份研究报告。报告很厚,有文字,有图表,有照片,还有不少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那些照片他看懂了——青铜短剑的放大照片,剑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石头上那枚符咒痂的显微照片,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已经死去的暗红色脉络。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几张手绘的、从兽皮札记上临摹下来的图案。

其中一张图,让他心头一震。

那是一个简化的、双手举着某种发光物体的人形,脚下是波浪线和山峦纹。人形的姿态,和他怀中那枚碎片共鸣时脑海中闪现的模糊画面,极为相似。

而在人形旁边,有一行用现代笔迹标注的、秦朗的批注:

“疑为古代肃慎部族祭祀‘地母’的仪式图。所举之物,与王兄所持碎片形状高度吻合。是否即为‘净世琉璃璧’的完整形态?待考。”

王清阳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那孩子怎么说?” 阿古拉婆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王清阳抬起头,看向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