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春深

石头正坐在火塘边,低头摆弄着那个花布香囊,似乎没注意到他们在谈论他。

“石头。” 王清阳轻声叫他。

石头抬起头。

“那个符咒,” 王清阳指着石头脖颈上那块已经死去的褐色痂,“你知道怎么才能彻底去掉吗?”

石头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那块痂。那东西贴在他皮肤上,像一块死去的皮肤,不疼不痒,但永远提醒着他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他们说……” 石头的声音很轻,“这个咒,要解,得用……我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石头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们说过。” 他低声说,“这个咒,是用……我自己的血,混了他们的东西,一起画上去的。要解,也得用……我自己的血,在月亮最圆的那天晚上,把它……冲掉。”

“冲掉?” 林雪问,“怎么冲?”

石头摇头:“不知道。他们只说,用我的血,其他的……没说。”

白瑾沉吟片刻,开口道:“血魂咒,以受术者本身精血为引,咒力与血脉相连。若要解除,需以同样源自本体的、但性质相反的‘生机之血’冲刷,方可中和。” 她看向阿古拉婆婆,“老人家,萨满传承中可有类似解法?”

阿古拉婆婆缓缓点头:“有。但需要特定的时辰,特定的仪式,还需要一种东西——受术者自己的‘愿’。”

“愿?”

“愿。” 阿古拉婆婆看着石头,“不是血,不是肉,是这娃儿自己的、发自内心的、想要活下去的愿望。血是引子,愿是根本。没有愿,血再多也没用。”

石头愣住了。

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他有吗?

他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那些无休无止的符咒和药物,想起那些蜷缩在铁笼里的孩子,想起弟弟那双终于舒展开的眼睛,想起从自己指缝间升起的光点。

他想起那个问题:“弟弟……是不是也变成了星星?”

他想起自己现在——在这片有阳光、有风、有松鼠、有羊拐骨游戏的营地里,活着。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阿古拉婆婆。

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我想。”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活着。”

阿古拉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温和的笑容。

“那就够了。”

夜深了。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风吹松林的呜呜声。

小主,

石头躺在自己的铺位上,裹着那床赵屯长老伴儿给的旧棉被,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透进来的、淡淡的星光。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害怕过了。他只是在想事情。

想阿古拉婆婆的话,想那个叫“愿”的东西,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到底够不够。

他把那个花布香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香囊里塞的不知道是什么,软软的,闻起来有股艾草的清香。丫蛋儿——那个最小的、被他从铁笼里救出来的女孩——现在有新家了,有新爸爸妈妈了,会笑了。

他把香囊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黑暗,没有锁链,没有血池。梦里只有阳光,很大很大的阳光,照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草地中央站着一个小孩,背对着他,小小的,看不清是谁。

他朝那个小孩走过去。

走到跟前,那小孩转过身来。

是弟弟。

弟弟穿着干干净净的小衣服,脸上白白净净的,不再是那青灰色的、扭曲的模样。他看着石头,笑了,笑得很好看,和普通的小孩一样。

“哥。” 弟弟说,“谢谢你。”

石头想伸手去抱他,但一伸手,弟弟就变成了无数光点,从他指缝间升起,飘向天空,飘向那很大很大的太阳。

他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消失在阳光里。

太阳很暖。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帐篷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脆生生的。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和熬粥的香气,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石头躺在铺位上,看着帐篷顶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光。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这一夜,他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