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落部的春天,是从早上第一声布谷鸟叫开始的。
那声音脆生生的,从营地东边的松林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把整个山坳都叫醒了。紧接着是母鸡下蛋后得意的咕咕声,是孩子们踢踢踏踏跑过的脚步声,是妇人们用木桶打水时扁担吱呀吱呀的摇晃声。炊烟从每顶帐篷的顶上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石头蹲在阿古拉婆婆帐篷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采回来的草药。
那是“地龙骨”,一种长在背阴山坡石缝里的藤本植物,根茎粗壮,表皮黄褐,掰开来是淡黄色的、带着浓郁药味的芯子。阿古拉婆婆说这药能续筋骨、止伤痛,是山里人离不开的宝贝。但采它得有窍门——不能硬拔,得顺着根茎生长的方向轻轻摇晃,等土松了再拽,不然一使劲就断,断了就没用了。
石头已经在这儿蹲了小半个时辰。
他面前的草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七根“地龙骨”,根根完整,粗细均匀,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黑土。这是他今天早上的收获。太阳刚冒头他就进了林子,按阿古拉婆婆教的方法,在背阴的北坡找了小半个时辰,才凑齐这些。
他没让任何人跟着。
阿古拉婆婆说可以,让他自己去。王清阳想说什么,被阿古拉婆婆一个眼神制止了。
石头就自己去了。
他一个人在林子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七根草药,脸上被树枝划了两道浅浅的血痕,裤腿沾满了泥,但眼睛亮亮的,不像害怕,倒像是……得意?
此刻他蹲在那儿,把那七根“地龙骨”一根根拿起来,对着太阳看,看里面的纹路,看断口的颜色,看根须的多少。阿古拉婆婆说过,好的“地龙骨”断口应该是淡黄色,不能发黑,发黑就是老了,药效差了。他一根根检查过去,确定每一根都是淡黄色,才满意地放回草地上。
“石头。” 阿古拉婆婆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进来。”
石头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把那七根草药小心地拢在怀里,掀开皮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阿古拉婆婆正坐在火塘边熬药。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深褐色的汤药,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苦味和草香的蒸汽。那是给白瑾熬的——她左臂的伤口虽然愈合得不错,但阿古拉婆婆说,那秽气利刃伤得太深,得用内服的药从里往外拔,才能不留病根。
石头把草药放在阿古拉婆婆身边的兽皮上,然后退后两步,站在火塘另一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阿古拉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七根码得整整齐齐的“地龙骨”,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认得全?” 她用生硬的汉话问。
石头点点头。
“哪个是根?哪个是茎?”
石头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七根草药,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沾着泥的手,指着那颜色稍深、表面更粗糙的下半截:“这是根。” 又指着那颜色稍浅、表皮更光滑的上半截:“这是茎。”
阿古拉婆婆点点头:“怎么分的?”
“根……摸着糙。茎滑。” 石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根掰开是黄的,茎掰开……白的多。”
阿古拉婆婆没有夸奖,也没有纠正。她只是拿起一根“地龙骨”,用那把老旧的、刀刃已经磨得很薄的匕首,将根和茎分开,各自切成小段,扔进两个不同的陶罐里。
“根,入药,续筋骨。” 她说,“茎,也能入药,但劲小,用得少。记着。”
石头点头。
“去,把这些根洗干净,晾在那边的木板上。” 阿古拉婆婆指着帐篷角落一个木盆,“别泡水,沾沾就行,泡久了药味跑了。”
石头端起装着草根段的陶罐,走到木盆边,蹲下,开始一根根地洗。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都要在水里轻轻晃几下,然后捞出来,放在旁边的木板上。
阿古拉婆婆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孩子来营地快一个月了。起初的十天,他几乎不说话,不和人接触,总是躲在角落里,眼神空洞而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被猎人伤过的幼兽。他不敢一个人待着,却又不敢离人太近。夜里总会惊醒,有时会发出压抑的、像是被什么扼住喉咙般的呜咽,但从不哭出声。
王清阳和白瑾轮流守过他几夜。后来阿古拉婆婆说,不用守了,让他自己熬。
他就这么一天天熬过来了。
他开始跟着阿古拉婆婆认识营地周围的人——不是“认识人”,是“认识地形”。哪条路通向水源,哪片林子有蘑菇,哪面山坡有草药,哪个方向不能去(那是悬崖和野兽的领地)。阿古拉婆婆教他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手摸。说在这片老林子里,活下来的本事,就是这些。
他学得很快。
快得让阿古拉婆婆都有些意外。
这孩子身上有股子狠劲。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认准的事,拼了命也要做完。就像今早去采“地龙骨”,阿古拉婆婆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这东西长在北坡,不好找”,他就一个人摸去了,在根本没人带的情况下,自己找到了,自己采回来了,一根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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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婆婆熬完药,把铁锅端下来,放在地上晾着。她起身,走到石头身边,在他旁边蹲下,看他洗草药。
石头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以前,” 阿古拉婆婆说,声音很轻,“学过这些?”
石头摇头。
“那怎么找着的?”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您说的。北坡,石缝里,叶子是圆的,边上有刺。我……我就找。”
“不怕找不着?”
“怕。” 石头把洗好的最后一根“地龙骨”根段放在木板上,低着头,“但更怕……找不着。”
阿古拉婆婆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石头沾着泥点子的脸颊轻轻抹了一下。
石头浑身一僵。
那只手枯瘦,粗糙,布满了老年斑和劳作留下的硬茧。但很暖。那种暖意从脸颊上传来,和阳光不一样,和火塘不一样,和任何他以前感受过的温度都不一样。
他没有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以前……没有人教过我这些。”
阿古拉婆婆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现在有了。”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中午,太阳暖洋洋的。营地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玩一种用石头子和羊拐骨的游戏,尖叫声、笑闹声传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