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锦消失的瞬间,阿锦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
玄七、暗三、影一、地九……那些暗卫的脸、名字、声音,迅速模糊。
静寄山庄的雨夜、悬崖边的手、血玉契的温度……那些记忆,飞快褪色。
甚至“沈琼锦”这三个字,都开始变得陌生,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她踉跄扑到窗前,想抓住什么,可掌心只有冰凉的雨。
“不……不能忘……”她死死掐住太阳穴,指甲陷进皮肉,用疼痛对抗那股无形的抹除。
可名字每念一遍,就淡一分。
像沙漏里的沙,无论如何紧握,都会从指缝流走。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等谁?
我……是谁?
屋檐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阿锦茫然抬头。
雨幕中,一道漆黑的身影立在飞檐翘角上。那是个女子,黑发高束,面容冷冽如霜,眼中却空茫茫的,像盛着万古的寂灭。她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弓,弓弦上搭着一支同样漆黑的箭——箭尖对准的,是阿锦的心口。
阿锦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熟悉。熟悉到仿佛在照镜子。
黑衣女子拉满弓,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声,砸进阿锦耳中:“这个世界不需要主控,我们走吧。”
箭离弦。
破空之声尖锐如泣。
阿锦没有躲。
原来如此,最后消失的,被所有人遗忘的是我啊。
箭没入心口,不疼,只是很冷。
视野开始模糊,雨声渐远,世界褪成黑白。
在彻底黑暗前,她看见——屋檐上那黑衣女子,也在消散。化作万千光尘,混着雨,落向人间。
而书房里,那盏孤灯下。
月白的身影,重新凝聚。
沈琼锦——不,是沈锦卿——缓缓睁开眼。
眼中温润尽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真实的冰冷。
他抬手,抚向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可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记忆,情感,仇恨,布局,等待——
一切属于“沈锦卿”的东西,全部回归。
而“阿锦”,像一场大梦,了无痕迹。
虚空之上,主神空间。
白衣主神负手而立,望着下方世界线中重新运转的秩序,神色莫测。
他身侧,一道虚弱的黑衣残魂缓缓凝聚,正是方才射箭的女子。
“你发什么疯?”主神开口,声音平稳,但是话语内容并不平稳。
残魂淡得几乎透明,却扯出个嘲讽的笑:“谁先发疯的?我杀我自己,与你何干?”
主神沉默。
“让其他世界线另寻主控吧,”残魂懒懒道,“这个世界归我了。沈锦卿——也归我。”
“你可知他真实身份?”主神眯眼。
“北越太子,沈锦卿。十二岁时母族被污‘供奉堕神’满门抄斩,胞妹被诬‘堕神转世’早产濒死。他带着妹妹逃离北越,隐姓埋名,化名沈琼锦潜入敌国,布局十年,欲颠覆两国为血亲复仇。”夙璇语气平淡,“哦,对了,他那宝贝妹妹——就是我这一世魂魄的转世,阿锦。”
主神挑眉:“记得挺清楚。那你还杀她?一个残魂,还当自己有当年的本事?”
夙璇也笑了,那笑里带着玉石俱焚的傲慢与疯狂:“不是一个,是几千万片。要不……你再把天道拉过来,咱们打一架?”
主神神色微僵。
“说起来,”夙璇歪头,故作好奇,“当年你和天道联手阴我之后,你俩是不是也打了一架?赢了吗?”
主神:“……”
“肯定没赢。”夙璇抚发,“论不讲道理,我排第一,天道排第二。你们这塑料同盟,是不是光靠联手对付我巩固交情?”
主神深吸一口气:“这次历劫,你输了。值得么?”
夙璇笑容淡了淡。
“认了。”她看向下方世界线中,那个独坐灯下、眼中重燃仇恨火光的沈锦卿,“他的玉佩,本来就是我当年送的。跟我这倒霉魂魄沾上关系的,一般没什么好下场……我就当,补偿他了。”
她伸手,虚虚一抓——
那枚已被系统废弃、陷入沉寂的“剧情维护系统”光团,落入她掌心。
“这破系统……”夙璇挑眉,“废了是吧?送我了。”
主神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挥袖:“拿去。”
夙璇一掌拍在系统光团上!一道黯淡的数据流浮现,正是那个“升级”后冰冷无情的系统2.0。
“砰——!”
光团炸开,化作五个叽叽喳喳的小光球,在空中乱窜——
“主神大人——!!!”
“你好狠的心!!!你骗人!!!”
“你明明说你和夙璇是死对头!结果人就坐在你家看戏!”
“你还把我们卖了——!!!”
夙璇拎起那个闪着“强制”标签的光球,眯起眼:“是你在强制执行?”
强制系统秉承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罪同担”的处事原则表示:“我也是听主神命令……剧情是剧情系统定的!人设是人设系统改的!记忆是记忆系统删的!我就、就执行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旁边几个光球立刻炸了:
“你甩锅——!!!”
“明明是你权限最高!是你先提议‘升级’的!”
“我在睡觉,我没提……”
“强制系统你无耻——!”
“剧情系统闭嘴!还不是你写的破剧本!”
“人设系统你还有脸说?是谁把沈琼锦改成温润傀儡的?!”
“记忆系统最该死!你把人家十年痴恋都删了!”
五个光球你撞我我挤你,光屑乱飞。
夙璇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吵,等吵到快打起来时,才淡淡开口:“吵完了?”
五个光球瞬间僵住。
“既然这么有精神,”夙璇松开手,五个光球吧嗒掉在地上,“那就继续干活吧。”
“这个世界,我要了。规矩照旧——但剧情、人设、记忆、强制、好感……所有模块,全部重置。”
“至于主控……”
她看向水镜中那个已彻底忘记“阿锦”、正对着掌心一枚新生血玉玉佩出神的沈锦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
“不需要,沈锦卿为本世界位面之子。”
五个光球呆滞片刻,忽然齐声欢呼:
“是——!!!”
“堕神大人万岁——!!!”
“我们一定好好干活——!!!绝对不吵架了——!!!”
“我们再也不威胁宿主了!要保护宿主,爱护宿主……”
然后它们叽叽喳喳滚成一团,开始兴奋讨论“新剧情该怎么写”“人设要不要加点病娇”“记忆能不能保留一点点虐心”……
主神看着这荒唐一幕,光晕微微晃动,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你当真要如此?”
“以残魂之身强夺一界,逆天改命,护他一人,纵是神只,也难承反噬。”
夙璇抬眸,眼中血色重新流转:
“那就反噬……我护的是他一人,也是那个世界所有活人。”
“反正……”她转身,望向虚空深处,那里隐约有雷霆滚动,是天道的震怒正在酝酿。“我和天道——”
“早就撕破脸了。”
话音落,她一掌拍向水镜!
镜面炸裂,亿万碎片裹挟着新生的世界规则,如星河倒灌,轰然涌入下方那个刚刚“重置”的小世界。
无数道血色符文自地脉升起,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将整个世界牢牢笼罩!
主神光影猛地一震:“夙璇!你——!”
夙璇收手,黑衣在血色符文映照下,如浴血重生。
她抬眸,看向主神,唇角勾起讥诮的、猖狂的、属于“堕神”的笑意:“废物。”
“连一道残魂都打不过。”
“这个世界——”
“现在,姓‘沈’了。”
而夙璇的身影,在碎片光芒中寸寸消散。
最后一眼,她看向镜中那个已站起身、推门走入夜色的沈锦倾。
看着他掌心那枚新生的、中心一点暗红流转的血玉玉佩。
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北越太子”的冰冷火焰。
“大人,该上朝了。”老仆在门外低声提醒。
沈琼锦收敛心神,起身更衣。月白常服,玉冠束发,铜镜中映出的脸温润清雅,眉目平和——是“帝师沈琼锦”该有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某种冰冷的、锐利的、蛰伏了十余年的东西。
仇恨。
北越皇室的鲜血,母族三百余口的哀嚎,还有那个雨夜……父皇将剑尖指向母后腹部时,那双映着火光、写满“孽种当诛”的眼睛。
沈锦倾闭上眼,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知道了。”他淡淡应声,推门而出。
就在他踏出书房门槛的刹那——
“嗖!嗖嗖嗖——!”
五道颜色各异的光球,突然从书房各个角落窜出,快如闪电,在空中划出炫目的弧线,然后“啪叽啪叽”接连撞进他怀里!
沈琼锦:“……?”
他低头,看着怀里五个巴掌大小、圆滚滚、半透明、正扑腾着不存在的“小翅膀”努力往他衣襟里钻的光球,沉默了。
五个光球颜色分明:
赤红如焰的那个最活泼,蹭着他胸口叽叽喳喳:“主人主人!你醒啦!今天天气真好呀!要不要吃点心?我去御膳房偷——啊不是,拿最新鲜的桂花糕!”
靛青沉静的滚到他肩头,声音平板无波:“晨间日程核对:卯时三刻上朝,辰时御书房议事,巳时重华宫授课,午时——”
鹅黄柔软的挤开靛青球,细声细气:“别念了别念了!主人刚醒,要温柔!主人,您今天气色真好,这身月白袍子特别衬您!”
雪白剔透的飘到他面前,转了个圈,语气欢快:“剧情线已清除!世界自由度100%!主人,今天想走什么路线?复仇虐渣?权倾朝野?还是隐居山林?我都可——哎呦!”
墨黑稳重的最后慢悠悠滚过来,一光团拍在雪白球头上:“安静。主人需要思考。”
小主,
五个球,五张不存在的“嘴”,吵得沈琼锦额角青筋直跳。
他缓缓抬手,拎起那个最吵的赤红球,举到面前,声音平静无波:“你们是何物?”
赤红球在他指尖扭了扭,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主人!你不记得我们了?!我们是你的小球球啊!陪你在这个破世界熬了十几年,帮你盯剧情、调数据、防BUG,结果你升级之后就把我们格式化了!无情!冷酷!无理取闹!”
靛青球飘过来,一板一眼:“更正:格式化我们的,是主神。主人当时处于‘人设固化’状态,并无自主意识。”
鹅黄球小声补充:“但主人也没反对呀……”
雪白球蹦跳:“不过现在好啦!夙璇大人一巴掌把我们拍回来了!我们又活啦!主人,我们以后还跟着你!”
墨黑球总结:“嗯。”
沈琼锦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收紧。
夙璇。
堕神……那些人构陷母后时就是用了这个名头。供拜堕神,其行可诛。腹孕煞胎,不可留。
他松手,赤红球“吧唧”掉在地上,又骨碌碌滚回来,抱住他靴子:“主人!别丢下我们!我们能帮你复仇!能保护你!能辅佐你夺回北越!能——!”
“理由。”沈琼锦打断它,声音很轻,却让五个球同时一颤。
书房内骤然安静。
五颗光球互相碰撞,用电波激烈交流:
赤红挤眉弄眼:说不说?
靛青面无表情:夙璇未授权。
鹅黄扭捏:可是主人问了啊……
雪白兴奋:要不咱们编一个?
墨黑一巴掌:闭嘴。宿主很聪明的。
最终,靛青球滚上前,声音依旧平板,却透着一丝极淡的犹豫:“主人,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辅佐你。”
“至于具体理由……”它顿了顿,“时机未到。”
沈琼锦垂眸,看着这五个来历不明、吵嚷不休、却莫名让他心生一丝熟悉感的光球。
像是很久以前,也曾有什么东西,这样围着他,说要陪他,护他,等他。
然后……
不见了。
他抬手,抚向心口。
那里,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