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27)

棠梨宫

沈容儿捏着那枚白玉莲纹玉佩的绦子,指尖悬在妆匣上空,蹙着眉,像是掂量一件沾了灰的旧物。玉佩在晨光下泛着幽沉的光,中心一点暗红似沁非沁,像凝固的血,又像胎记。

“这玩意儿……是谁的?怎么在本宫这儿?”她语气不耐,带着被琐事打扰的烦躁。

贴身宫女秋月小心翼翼上前:“回娘娘,这好像是……从前穗贵人还在咱们宫里当差那会儿落下的。一直收在库房旧物匣里,前日内务府清点,才翻出来。”

“朝露的东西?”沈容儿眉梢一挑,忽然笑了,那笑意明艳却空洞,“就是如今那个装模作样的穗贵人?呵,倒是晦气——本宫宫里的东西,她也配留着痕迹?”

她随手一抛,玉佩落在锦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去还她。就说本宫嫌脏,让她自己收好,别再弄到本宫眼前碍眼。”

秋月连忙捡起,用帕子仔细包了,躬身退下。

走出椒房殿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贵妃娘娘正对镜试戴一套新贡的东珠头面,眼角眉梢都是毫不掩饰的、属于宠妃的得意与娇纵。

秋月心里莫名一空。

她伺候娘娘十年了。记得娘娘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会对着窗外海棠发呆一整日,会偷偷抚摩一支金钗出神,会在深夜屏退所有人,独自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痛。

可不知从何时起,娘娘变了。变得爱华服,爱珠宝,爱听奉承,爱在所有场合压人一头。变得……像这后宫每一个争宠的妃嫔,漂亮,鲜活,却再无那种让她心疼的、沉静的哀伤。

秋月握紧手中帕子,那枚玉佩硌着掌心,冰凉。

罢了。

娘娘开心就好。

阿锦接过那方帕子时,指尖颤了颤。

帕子展开,白玉莲纹佩静静躺在其中。玉质温润,雕工古朴,那点中心暗红在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她见过这枚玉佩——在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里,在沈琼锦偏执的追问中,在系统“物权法”的仲裁下。

可真正握在手中,却是第一次。

触手生温,那温度竟不似玉,反而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透过皮肤,轻轻叩击她的血脉。

“贵妃娘娘说,”秋月垂首,声音平板,“物归原主,望贵人妥善收好,莫再遗失。”

阿锦抬眸:“贵妃娘娘可还说了什么?”

秋月犹豫一瞬:“娘娘说……嫌脏,晦气。”

阿锦笑意未达眼底:“替我谢过贵妃娘娘。这玉佩,我确实寻了许久。”

送走秋月,阿锦独坐内室,将玉佩举到窗前日光下,细细端详。

莲纹是并蒂莲,两朵相依,茎叶缠绕,雕工极细,连花瓣脉络都清晰可见。玉质是上等的墨玉,但并非绝品,边缘甚至有几处细微的磕痕,中部更是一条裂痕,像是被狠狠摔过。

最重要的是那点“朱砂”。

不是镶嵌,不是沁色,更像从玉质内部生长出来的。阿锦用指甲轻轻刮擦,纹丝不动;对着光转动,那点暗红竟会随着角度变化,时而如血滴欲坠,时而如深瞳凝视。

这玉佩到底有什么特别?

值得沈琼锦人设被固化、记忆被篡改后,仍执着追问?系统不惜修改沈容儿记忆,也要让它“物归原主”?

她那些混乱记忆中,少年沈琼锦曾将它贴身佩戴,甚至在雷雨夜,将它系在她颈间,说“戴着,别摘”。

阿锦闭上眼,试图从那些破碎的过往中搜寻线索——

他声音很低:“若有一日,我不在,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要去哪儿……就看看它,拿着它,它会带你回家。”

家?

哪里是家?

阿锦猛地睁眼,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玉石硌得生疼,那点暗红贴着肌肤,竟隐隐发烫。

不对劲。

她想起沈琼锦十余年布局——以他之能,若真想造反或助沈家夺位,早该动手。可他迟迟不动,反而将她送入深宫,给予“幽昙”之毒,却又暗中维护。

他究竟在等什么?

三日后,重华宫偏殿,沈琼锦授完课,正收拾书卷。

阿锦屏退宫人,走到他面前,将掌心摊开。玉佩静静躺着,那点暗红在殿内昏光下,像一只沉睡的眼。

“沈大人,”她声音平静,“您的玉佩,物归原主。”

沈琼锦动作顿住。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玉佩上,那一贯温润含笑的脸上出现了“凝滞”的神情。像是某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被触动,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最终只化作眼底一丝极快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穗贵人这是何意?”他微笑,伸手接过玉佩,指尖在触及玉身时,蜷缩了一下,“这玉佩既已赠你,便是你的东西。”

“不是赠,”阿锦盯着他的眼睛,“是暂存。如今该还了。”

沈琼锦摩挲着玉佩,唇边笑意依旧,眼神却有些空茫:“是么……本官倒不记得了。”

“大人不记得的事很多,”阿锦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比如这玉佩中心一点朱砂,究竟是什么?”

小主,

沈琼锦指尖猛然收紧!

玉佩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嗡鸣,那点暗红骤然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他脸色白了白,额角渗出细汗,却仍强撑着那抹温润笑意:“不过……天然沁色罢了。穗贵人若无事,本官还要去陛下处议事……”

他转身欲走。

阿锦在他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沈琼锦,你布局十余年,究竟在等什么?”

沈琼锦脚步僵在原地。

“若为权势,你早可黄袍加身;若为复仇,仇人尸骨早寒;若为沈家,沈衡已位极人臣。”阿锦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你将我送入宫,给我‘幽昙’,让我接近皇帝,却又屡次阻我真正得宠——你要的,根本不是‘魅惑君心’或‘窃取机密’,对不对?”

她走到他身侧,仰头看着他那张完美却空洞的侧脸:“你要的,是让我在这深宫里——活着。活到某个时刻,活到某件事发生,或者这块玉佩该派上用场的那一天。对吗?”

沈琼锦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阿锦。眼底最深处,却仿佛有某种被囚禁的东西,在疯狂冲撞牢笼。

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

可最终,只化作一个完美无瑕的、属于“帝师沈琼锦”的微笑:“穗贵人说笑了。本官所作所为,皆为陛下,为江山。”

他握紧玉佩,转身离去。月白衣袍拂过门槛,消失在长廊尽头。

阿锦独自站在殿中,看着他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刚才那一瞬。

她分明看见,沈琼锦握住玉佩时,那点暗红亮了一瞬。

像沉睡的血,忽然醒了一下。

当夜,阿锦辗转难眠。

她索性起身,点燃烛火,再次仔细端详白日里悄悄用软泥拓下的玉佩纹样——并蒂莲的每一道线条,中心那点暗红的微妙轮廓……

烛火跳跃,拓样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

阿锦看着那影子,脑中忽然电光石火——

并蒂莲,双生同根。

中心暗红,非沁非镶,是从内“长”出来的。

玉佩触手生温,遇沈琼锦血气有应,以及……那些混乱记忆中,少年沈琼锦系玉佩时那句“它会带你回家”。

家。

什么是家?

对自幼失怙、被沈琼锦带回静寄山庄的阿锦而言——“家”是沈琼锦身边。

可对沈琼锦呢?

阿锦猛地起身,从妆匣最底层翻出一本极旧的、页角卷边的《异玉录》。这是她在奉天楼找到的杂书,记载各种奇玉异闻。她快速翻阅,直到某一页——

“血玉契:以心头血融灵玉,缔生死盟,印魂息。玉在人在,玉碎魂殇。契成,持玉者可感彼方生死,循玉息可寻彼方所在。然血契霸道,每动用皆损精元,慎之。”

配图是一枚墨玉玉佩,中心一点暗红,雕纹正是并蒂莲。

阿锦指尖冰凉,缓缓抚过那行小字注释:

注:血玉契多为至亲、挚爱、死士所立,以一命系一玉,谓之‘血誓’。若契主二人皆以血融玉,则成‘双生契’,同生共死,玉为媒介,魂息相引……”

原来……如此。

那点“朱砂”,根本不是朱砂。

是血。

是少年沈琼锦的血,或许……还有她的血。

他以血融玉,缔结“血誓”,将她的命与这枚玉佩相连。所以玉佩在,她能感应他生死;所以她无论“瞬移”至何处,他都能凭玉佩找到她;她身中“幽昙”,他却每月定时送来解药——那不是控制,是维系。

维系她活着,维系这条以血铸成的、看不见的线,不会断。

而他十余年布局,将她送入宫,给予“幽昙月蚀”,或许根本不是为了“用”她,而是是为了藏她。

藏在最深、最险、却也最安全的地方——皇帝眼皮底下,系统监控之中。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容易被忽视。

他在等。

阿锦缓缓抬手,抚向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可此刻,却仿佛有另一颗心,在极遥远的地方,以相同的频率,沉沉跳动。

原来这些年,她从未真正孤独。

有个人,以血为誓,以玉为盟,将她的命,牢牢系在了自己命魂最深处。

窗外夜风呜咽,卷着初夏残花,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阿锦握紧那本书,指尖嵌入泛黄的纸页。

沈琼锦。

你究竟……在用你的命,换什么?

不久后,铜镜中映出的脸,逐渐被另一张面容覆盖。

人皮面具贴合肌肤的触感微凉,阿锦对着镜中那张属于沈琼锦的脸——清隽眉眼,温润轮廓,甚至唇边习惯性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缓缓调整呼吸。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喉音玉片,含在舌下,轻咳一声:“玄七。”

声音传出,已是沈琼锦那清润平稳、听不出情绪的调子。只是少了三分他固有的深沉,多了两分刻意压制的僵硬。

够了。

她披上提前备好的月白外袍,玉冠束发,最后戴上垂纱帷帽——纱长及膝,遮住大半身形,美其名曰“避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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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锦闭目凝神,回想沈琼锦的步伐间距、负手角度、乃至袍袖拂动的弧度。

瞬移,发动。

落脚处是城南一条污水横流的暗巷深处,一道不起眼的木门。阿锦推门而入,腐木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无灯,只角落炭盆闪着暗红的光,映出三道跪伏于地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