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三人齐声,声音嘶哑低沉,伏地的姿态是刻入骨髓的敬畏。
阿锦负手立于阴影中,帷帽垂纱微动:“江南盐船被扣,后续如何?”
居中的黑影——暗三,喉结滚动:“回主子,按您月前令,已‘弃’。船货尽没,管事及船员共四十一人已处置干净。”
“干净?”阿锦模仿沈琼锦平淡的语气,“漕帮那边,没留话柄?”
“漕帮二当家酒后失足,跌入运河,尸身三日后在下游寻获。”暗三声音无波,“现场留了宁王府暗卫的令牌残片。”
阿锦沉默了一下,宁王还真是背锅大侠呀,就因为宁王行事狂傲,做事霸道,谁都把罪名往他身上推。
她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属于“沈琼锦”的倦意:“阿锦近日在宫中,似有不安。”
三名暗卫身形一僵。
暗三抬头,帷帽垂纱后,阿锦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悸,不是对她,是对“阿锦”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他重新伏低,声音绷紧:“宫中一切如常,并无异动。主子,可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只是随口一问。”阿锦转身,走向门口,“她若有事,尔等当如何?”
暗三毫不犹豫:“属下等誓死护姑娘周全——纵违主子令,亦在所不惜。”
阿锦脚步顿住。
暗三伏地更深,“此为暗字部铁律第一条,乃主子亲立。属下等不敢忘。”
铁律。
纵违主子令,亦在所不惜。
阿锦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未再言,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夜色。
身后,暗三缓缓直身,望着那扇重新闭合的木门,眼中忧色深重:“主子的声音……今日有些不同。”
“许是累了。”另一人低声道,“阿锦姑娘在宫中,终究是悬着心的。”
赌坊地下密室,铜灯高悬,亮如白昼。
两名身着灰衣、腰佩窄刀的影卫单膝跪地,姿态恭谨却疏离:“参见大人。”
阿锦立于案前,翻看账册——是沈家暗线在西南的药材生意,数目清晰,条理分明。她合上册子,声音平淡:“北境军械那条线,为何断了?”
影一抬头,神色冷静:“宁王府插手过深,继续跟进风险高于收益。按大人去年所定,当断则断,已斩尾撤净。”
“斩尾?”阿锦指尖轻叩案面,“人撤了,货呢?”
“货分三批,一批伪作商队运往关外,一批沉入沧江,最后一批……”影一顿了顿,“已送入宫中,经内务府采办之路,入了太医院药库——皆是可作军伤药的紧俏药材,市价翻了三倍。”
这确实是沈琼锦的风格,寸利必争,哪怕断线也要榨干最后价值。
她话锋一转:“阿锦在宫中,近日可有异动?”
影一与影二对视一眼,后者拱手:“穗贵人日前查阅《异玉录》《神异志》等杂书,停留两个时辰。此外,与贵妃沈容儿在御花园偶遇,交谈片刻,并无冲突。”
汇报精准,不带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阿锦静了片刻,忽然问:“若本官令尔等伺机助她出宫,尔等当如何?”
影一皱眉:“大人……穗贵人乃宫中重要棋子,无故离宫将引陛下疑心,恐损大局。影字部否决此令。”
“棋子……”阿锦轻声重复,“在你等眼中,她只是棋子?”
“此为大人亲口所定。”影一抬眼,目光锐利,“大人曾言:阿锦是刀,是棋,是局中最关键的‘变数’。用好则全局皆活,用不好则满盘皆输。属下一字不敢忘。”
阿锦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
暗字部是沈琼锦的“死士”,认的是他这个人,护的是他在意的一切。
影字部是沈琼锦的“工具”,认的是他的令,行的是他的策,一切以“大局”为尺,寸步不移。
她不再多言,拂袖转身。
身后,影一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大人。”
阿锦未回头。
“穗贵人前日……曾要了十年前宫中妃嫔侍寝的记档。”影一顿了顿,“属下已按例将副本呈入尚书府书房,大人可曾过目?”
阿锦心下一凛,面上却只淡淡“嗯”了一声,推门而出。
茶楼雅间,熏香袅袅。
玄七单膝跪地,地九却只是抱拳一礼,笑嘻嘻道:“公子今日怎有空来?可是江南那帮孙子又闹心了?”
阿锦摘了帷帽,露出易容后的脸,在茶案后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这是沈琼锦在此处的习惯,玄地二部是他最亲近的暗卫,相处时少些拘谨。
“江南事了了。”她抿了口茶,声音放松了些,“倒是宫中,阿锦近日似乎不太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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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又折腾什么了?”地九凑近些,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前几日是不是又把宁王气得跳脚?要我说,姑娘那脾气,也就公子您镇得住——”
“地九。”玄七低斥。
地九讪讪退后,却仍嘀咕:“本来就是嘛……公子您都不知道,上回姑娘在御花园把宁王最爱的金丝雀放生了,宁王气得找陛下偿还,陛下还笑说‘雀翔于天,本是它的归宿’。哎呦喂,您没瞧见宁王那脸色……”
阿锦指尖摩挲着杯沿,忽然打断:“她这般胡闹,你们也不拦着?”
“拦?”地九瞪大眼,“公子,您说笑呢?姑娘那性子,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当然,您的话她还能听进去五六分。”
玄七沉声道:“姑娘行事虽有章法,但深宫险恶,属下等暗中看顾,不敢有失。”
阿锦抬眸:“若有一日,她要做的事……会危及她自身,甚至危及本官布局呢?”
雅间内一静。
地九收了笑,玄七缓缓直身。
“公子,”玄七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属下斗胆问一句——您布局十余年,究竟是为了那个‘大局’,还是为了让她能活着走到您要她去的那个结局?”
阿锦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地九叹了口气:“公子,有些话您不爱听,但兄弟们跟着您这么多年,都看得明白。姑娘是您的软肋,也是您的铠甲。您把她送进宫,给她毒,又给她解药;让她当棋子,又怕她真成了弃子……何必呢?”
“地九!”
地九却梗着脖子:“我说错了吗?公子,您要真是只把她当棋子,当年在静寄山庄,何必用链子跟她绑在一起到处移?何必每次她‘消失’,您就让人满山找?我为了找阿锦淋雨的次数,比挨过我爹的打还多。”
“……”阿锦闭上眼。
“够了。”她开口,声音沙哑。
玄七与地九齐齐噤声。
阿锦起身,重新戴好帷帽,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扇时,她背对着二人,轻声问:“若有一日,我与她……只能活一个。”
“你们选谁?”
身后久久无声。
最终,是地九的笑,带着鼻音:“公子,这问题……您心里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您用血结契的时候,不就选好了吗?”您活,她才能活。她死……您也不会独活。”
“所以啊,别问这种傻问题。兄弟们跟着您,刀山火海都闯了,还差这一道选择题?”
阿锦推门而出。
门外夜风凛冽,吹得帷帽垂纱狂舞。
她站在空旷的长街上,缓缓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那枚血玉玉佩贴肤藏着,此刻正隐隐发烫,像另一颗心脏,在极遥远的地方,沉重而滚烫地跳动。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阿锦回到宫中,卸去易容。
铜镜中,又是属于穗贵人的脸。
暗字部得沈琼锦允许可为她违令。
影字部认令,视她为棋子,不惜违抗沈琼锦的指令。
玄地二部认情,知她是沈琼锦的命门。
而沈琼锦……
布局十余年,将她送入宫,予毒又予解,冷眼旁观她挣扎,却又在暗处布下重重保护。他究竟是要她用这深宫为炉,炼成一把锋利的刀;还是要用这重重枷锁,将她藏成一颗不到最后绝不掀开的底牌?
阿锦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洒在森严宫阙之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静寄山庄的某个清晨。
她因瞬移失控,出现在后山瀑布下的深潭边,浑身湿透,冻得发抖。沈琼锦找到她时,天际也是这样的晨光。
他脱下外袍裹住她,背着她一步步往山庄走。山路崎岖,他走得稳,气息却有些急。
她在背上,不会说话,只用气音小声在他耳边说:“对不起……我又乱跑了。”
沈琼锦脚步未停,良久,“跑吧,记得回来就行。”
回哪里?
他身边吗?
沈琼锦。
你的棋局,我只看懂了三成。
剩下的七成……等我亲自来问你。
晨钟响起,沉沉荡荡,惊起满宫宿鸟。
新的一日,又是深不见底的博弈。
可阿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她心底,某个被冰封许久的角落——终于真正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透进来。
滚烫的,鲜红的,像血,也像……不曾熄灭的火。
可系统比她知道的还要冷酷无情,第一场“意外”发生在七月初三,沈琼锦下朝回府途中。
拉车的马毫无征兆地突然发狂,双目赤红,嘶鸣着撞向路边石狮!车夫被甩飞,车厢倾覆的瞬间,沈琼锦摔扑倒在地,月白衣袍擦破,掌心渗血,脸上却仍挂着那抹温润茫然的笑意,仿佛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
第二场是七月初七,宫中荷宴。
沈琼锦作为帝师列席,侍者“失手”打翻滚烫的茶釜,沸水直泼向他面门!阿锦在席末霍然起身,竟徒手掀翻面前沉重的紫檀案几,案面挡住大半沸水,余波溅上她手背,瞬间烫起一片赤红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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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琼锦怔怔看着,下意识想伸手,指尖却在中途僵硬地收回,只低声说了句:“穗贵人当心。”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毒箭从檐角射偏三寸,擦着他鬓发没入廊柱。
御花园观景石“自然风化”脱落,砸在他方才站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