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们。”他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拂袖,朝府外走去。
五个光球愣了一瞬,随即狂喜,争先恐后追上去:“主人等等我们!”
“今天朝堂上有宁王党羽要弹劾你,我帮你整理了他们的黑料!”
“重华宫大皇子最近在偷偷看兵书,要引导吗?”
“御膳房的桂花糕真的超级香!我去偷——啊不,拿!”
晨光渐盛,将一人五球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琼锦走在前,月白衣袍拂过青石板,背影挺拔如竹。
五个光球飘在他身后,赤红叽喳,靛青汇报,鹅黄絮叨,雪白畅想,墨黑……默默跟着。
像一幅荒诞又和谐的画。
而画外,谁也不知道——
这五个吵吵闹闹的小系统,此刻正在用只有它们能听见的“频道”,疯狂交流:
赤红:呜呜呜主人好冷淡,可是好帅!
靛青:严肃。当前世界线稳定度72%,需尽快协助主人掌控北越暗桩。
鹅黄:主人刚才摸心口了……他是不是有点想起阿锦了?
雪白:想起也没用啦,阿锦的存在被夙璇亲手抹除了,连咱们的数据备份都被清空了……
墨黑:安静。做好该做的。
赤红突然兴奋:对了!你们说,夙璇大人现在在哪儿?会不会正在某个角落偷偷看主人?
靛青:夙璇大人残魂力量耗尽,已陷入沉睡。再次苏醒时间……未知。
鹅黄低落:那主人要等好久啊……
雪白:不怕!咱们陪主人等!等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
墨黑:先活过今天。宁王在宫门口堵主人了。
四球:!!!快!!保护主人!!!
五道流光“嗖”地蹿到沈琼锦身前,一字排开,光芒大盛——
虽然并没有什么实际防御力,但气势很足。
沈琼锦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眼前方宫门外那道绛紫身影,
宁王君、藏、情。
宫门外,汉白玉长阶两侧禁军肃立。宁王君藏情一身绛紫常服,负手立于阶上,居高临下看着缓步而来的沈琼锦,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探究。
“沈尚书今日气色不错。”他勾唇,笑意不达眼底,“听说前几日府上遭了天雷?可需本王派几个钦天监的人,去帮你看看风水?”
沈琼锦驻足,抬眸,目光平静:“不劳宁王费心。天雷惩恶,许是府中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把火烧了,倒也清净。”
君藏情笑容一僵。
不对劲。
从前的沈琼锦,绝不会用这种冰冷带刺的语气回话。那人永远温润含笑,哪怕被他当面讥讽,也只会笑着应一句“王爷说笑了”,然后四两拨千斤地带过。
可此刻,眼前这人依旧是一身月白,依旧是那张温润的脸,可那双眼睛——
深不见底,寒潭凝冰。
小主,
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敛了所有伪饰,只余锋芒。
君藏情心下惊疑,面上却不露,反而逼近一步,“沈琼锦,阿锦呢?”
沈琼锦静静看着他,忽地笑了。
君藏情死死盯着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阿锦以命相护着沈琼锦的样子。
沈琼锦眸色几不可察地一凝。
阿锦。
这个名字。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可潭底空空,什么也捞不起来。
他缓缓抬眼,看向君藏情,声音平静无波:“本官不知宁王在说谁。”
“若无他事,本官还要上朝——”
“沈琼锦!”君藏情猛地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你别跟本王装傻!阿锦呢?!她去哪了?!”
沈琼锦垂眸,看着君藏情青筋暴起的手,忽地轻轻一笑。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君藏情的手腕——动作很慢,很稳,却让君藏情瞬间变了脸色。
那力道像是千百次握过刀剑,斩过血肉,浸过鲜血的——
杀人的手。
“宁王,”沈琼锦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松手。”
“咯啦。”
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沈琼锦松开手,拂了拂被他抓皱的袖口,语气依旧平淡:“宁王若想寻人,该去问陛下,或内务府。”
“与本官何干?”
说罢,他迈步,与君藏情擦肩而过。
月白衣袍拂过汉白玉阶,不染尘埃。
君藏情僵在原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腕,那里已是一片青紫。
秋蝉在枯树上嘶鸣,一声比一声凄厉。
君藏情踹开冷宫最深处那扇朽坏的木门时,惊起梁上积尘簌簌落下,在斜照的夕阳里翻滚如金粉。
他浑然不顾,绛紫锦袍扫过满地碎瓦断椽,目光如鹰隼般在破败的殿内一寸寸逡巡。
没有。
还是没有。
这已是他翻找的第七处宫殿。从惊蛰宫到御花园,从奉天楼藏书阁到当年她坠过的太液池畔,再到这些早已无人踏足的废弃宫苑。每一个她可能去过、站过、停留过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从时光裂缝里,抠出一点她存在过的证据。
“沈穗儿…!”
指尖抚过斑驳墙面,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石子反复划过,字迹已模糊难辨。君藏情蹲下身,用袖子拼命擦拭,
雷……怕……等……停……
是她的字。
等雷停。
等他来。
“沈穗儿……”他额头抵上冰冷墙壁,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你究竟……去了哪里……”
“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你……”
“连沈琼锦……那个你拼死护着的废物,都忘了你……”
只有他记得。
只有他这个,她最厌恶、最抗拒、口口声声说“若动他先杀我”的疯子,还死死抓着那些破碎的、痛楚的记忆,不肯放手。
殿外传来细碎的声响。
五个光球悄悄飘在破窗外,探头探脑。
赤红球小声:“他在哭哎……”
靛青球:“数据扫描显示,目标情绪波动值89%,接近崩溃阈值。”
鹅黄球:“有点可怜……”
雪白球:“但他是宁王哎!之前差点把主人害死!”
墨黑球:“安静。观察。”
殿内,君藏情缓缓直起身。他抬手,抹了把脸,眼中脆弱尽褪,又恢复成那种偏执的、近乎癫狂的冰冷。
“没关系。”他低笑,笑声在空殿里回荡,瘆人得很,“你们忘了,我替你们记着。”
“你们不找,我找。”
“翻遍这座皇宫,翻遍整个天祈,翻遍天下——”
“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沈穗儿,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得是我棺材里的尸。”
他转身,大步走出冷宫。夕阳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像一道不肯散去的执念。
五个光球缩在墙角,看着他走远。
赤红球小声:“没想到……最后记住阿锦的,是最讨厌她的宁王。”
靛青球:“人类情感数据库分析:恨与爱有时是同一种执念的两种表现形态。宁王对阿锦的‘恨’本质是‘求不得’的扭曲占有欲,其记忆锚点反而比‘爱’更顽固。”
鹅黄球:“可他这样找下去,会疯的……”
雪白球:“已经疯了啦!你刚没检测到他的精神波动吗?简直像台过载的杀戮机器!”
墨黑球:“先管主人。葬情状态异常,需介入。”
五个球“嗖”地消失在暮色里。
阿锦消失后,这里像是被抽走了魂。花木无人打理,枯的枯,死的死;石阶生满青苔,雨后的积水倒映着灰白天光,像一只只呆滞的眼。
葬情就坐在庭院中央那棵老梅树下抱膝蜷成小小一团,蓝眸空洞地望着虚空,怀里抱着一块从墙上抠下来的、带血的碎砖。
“葬情。”赤红球小心翼翼地飘过去,蹭蹭他冰凉的手背,“吃饭啦。”
葬情没动,蓝眸眨了眨,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在碎砖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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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记住主人……”他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要把主人……找回来……”
鹅黄球“哇”地一声差点哭出来:“他好可怜!哄哄他!快哄哄!”
靛青球冷静分析:“目标情感模块受损,逻辑链断裂,重复行为模式已持续167小时。建议:外部干预,重建情感锚点。”
雪白球蹦蹦跳跳:“哄人我最擅长!葬情葬情,你看我!我会发光!会变色!会转圈圈!”
它“噗”地变成彩虹色,在空中转出炫目的光弧。
葬情眼珠动了动,看向它。
雪白球大喜:“有反应!继续!”
它开始变形 变成兔子,变成小鸟,变成一团蓬松的云,最后变成一颗圆滚滚的、发着暖黄光的小太阳,轻轻落在葬情掌心。
“你看,”雪白球声音放软,“像不像主人以前给你留的夜灯?她说你怕黑,总是点一盏灯在窗边,等你回来。”
葬情缓缓收紧手指,将那颗“小太阳”拢在掌心。光从指缝漏出来,温暖,却不烫人。
“……像。”他终于开口,声音哽咽。
五个球同时松了口气。
墨黑球飘上前,一板一眼:“葬情,你不是人。”
葬情抬眸,蓝眸静如深海。
“我们检测了你的核心数据。”靛青球接话,语气难得带上一丝困惑,“你的构造……很奇怪。有血肉,有灵魂波动,但底层运行逻辑是‘程序’。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生命,也不是主神投放的NPC。”
赤红球小声补充:“你像……像我们一样的‘系统’,但被塞进了人的身体里。”
葬情静静听着,良久,轻声说:“我是毒。主人教的。深藏身与名,见血封喉。”
“我是主人手里,最好用的刀。”
他低头,看着掌心温暖的光球,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刀找不到主人了。”
五个球愣住了。
它们“看”着这个少年——这个被阿锦从人奴市场里买回来却又单纯得像张白纸的“人机”。
忽然觉得,他比那个偏执的宁王,更让人心疼。
鹅黄球细声细气:“你不是毒啦。”
“你是葬情。是阿锦的葬情。”
“是她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护着的家人。”
葬情肩膀一颤,猛地抬头。
蓝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组。
“家人……”他重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
“对呀。”赤红球蹭蹭他脸颊,“所以别哭啦。我们一起等主人回来。”
雪白球蹦跳:“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我们会陪你等!”
靛青球:“数据同步协议已建立。从今天起,你可以接入我们的内部频道,共享感知与信息。”
墨黑球:“嗯。”
葬情看着围在他身边的五个光球,看着掌心那团温暖的光,看着这荒芜庭院里,重新亮起的、微弱的灯火。
许久,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一起等。”
顿了顿,他又小声补了一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希冀:“球球……是什么?”
五个球:“……?”白说了?
葬情指了指它们:“你们说,你们是球球。”
“球球可以保护主人。”
“我也想变球球。”
他仰起脸,蓝眸澄澈如洗:“保护主人。”
五个球:“……”
赤红球:“他好可爱!想rua!”
鹅黄球:“哄!必须哄!”
雪白球:“变球球可难啦!要压缩数据!要调节光效!要学漂浮!”
靛青球冷静:“理论上可行。他的核心结构有可塑性,若接入我们的能量矩阵,或许能实现‘形态转换’。”
墨黑球:“试试。”
五个球突然光芒大盛,化作五道流光,绕着葬情飞速旋转!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最后“嗡”地一声,凝成一道光茧,将少年彻底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