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蝶恋花某处会客花厅。
君清阮脸色铁青地瞪着对面递上来的、盖着皇帝私印却按蝶恋花规矩写的拜帖,恨不得把它撕碎。她一点也不想见那个前世“无能”、今生“冷漠”的父皇。
“不见,就说我死了。” 她随意地将帖子丢在桌上。
负责传递消息的属下有些为难:“少君,按规矩,这种级别的帖子,执掌者需亲自裁定是否接见。如今是霁尊主……”
“那就让他裁!”君清阮烦躁地挥手,“反正现在他说了算!”
她没想到,霁延策竟然准了。
当君郁泽一身低调常服,在蝶恋花核心成员的引导下,踏入这间用于会客的大厅,看到的便是女儿君清阮一张写满不情愿和讥诮的脸,以及她旁边那位安然饮茶、仿佛只是碰巧在此的白衣“霁延策”。
君郁泽脚步一滞,这败类怎么在这?
“陛下屈尊前来,不知有何指教?”君清阮先发制人,语气疏离得像对着陌生人,甚至带着刺,“这地方,恐怕污了您的圣驾。”
君郁泽压下心头翻涌,他本就是冷峻毒舌的性子,面对女儿这般态度,心疼之余,那股熟悉的尖锐便冒了出来:“指教谈不上。来看看朕的女儿,是不是把自己活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只会躲在暗处龇牙。”
“老鼠?”君清阮笑了,笑意冰冷,“那总好过某些人,坐在金殿上,却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去死。如今倒是想起来看了?晚了!”
字字诛心。
君郁泽脸色白了一分,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知道这是清阮的心结,也是他永世的痛。
君郁泽本就因君清阮之事心情沉郁,见到霁延策竟然也在场,脸色更是冷了几分。但他此行为女儿而来,强压下不悦,看向君清阮,试图拿出作为父亲的关怀:“清阮,朕……”
“这里没有‘朕’,只有递帖求见的君公子。” 君清阮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尖酸,“怎么,陛下不在宫里陪着那位‘死而复生’的皇后,有空来这江湖草莽之地?”
君郁泽被噎了一下,沉声道:“清阮,朕知你心中有怨,前世是父皇……”
“打住!” 君清阮抬手,眼神讥诮,“父皇?前世我需要您的时候,您在哪儿?在金殿上权衡利弊?在考虑天祈的体面?如今我靠自己活下来了,不劳您费心。您还是回去守着您那冰棺,或者您现在那位‘好皇后’吧!”
父女俩你来我往,句句带刺,专挑对方痛处戳。君郁泽本就不是善于温情表达的人,被女儿连番抢白,那点愧疚也化成了唇枪舌剑:“如此偏激行事,与邪魔歪道何异?速速与朕回宫……”
“回宫?继续做您联姻的棋子?还是被您那位‘好皇后’看不顺眼随时弄死?” 君清阮冷笑,“我就算与邪魔为伍,也好过在您那吃人的宫里!”
眼看越吵越僵,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点燃。君郁泽深吸一口气,忽然将矛头转向一旁悠闲看戏的霁延策(沈穗儿),语气冰冷充满警告:“还有你!不管你是何来历,离朕的女儿远点!衣冠楚楚,谁知内里如何?清阮,莫要与这种来历不明、居心叵测之人相处!谁知内里是何等禽兽心肠。莫要被表象所惑。”
一直安静喝茶,仿佛置身事外的沈穗儿还没反应,旁边光影一闪,葬情又冒了出来。他显然听到了后半句,立刻站到霁延策身前,对着君郁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不满,认真地反驳:
“你才禽兽!阿策最好了!” 说着,他还回头,非常自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侧,强调般重复,“最好!”
君郁泽:“……”
君清阮看着父皇瞬间黑沉如锅底的脸色,再看看那边“贴”得理所当然的葬情和面上似乎有点习惯性无奈的霁延策,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谬得有点解气。她眼珠一转,故意对着葬情,用不高不低、足以让所有人不好受的声音“提醒”道:
“喂,那个蓝头发的,注意点规矩。我父皇……再怎么也是我母后名正言顺、昭告天下的正头夫君,正夫!你嘛……” 她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葬情,“就算比父皇得宠,顶多算个没名没分的‘侧室’,还是后来者。真没规矩,在主君夫君面前也敢如此放肆贴贴?再说,你这般贴着这个‘白无常’……” 她指了指霁延策,“是想给我母后戴绿帽子吗?”
沈穗儿端着茶杯的手,终于彻底顿住了。她目光扫过一脸挑衅的君清阮,又掠过表情空白、仿佛在消化“绿帽子”三个字的葬情,最后,落在那位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像是要当场拔剑砍人的君郁泽身上。
君郁泽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眼前仿佛真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青青草原”在迎风招展。
妻“死”不明,女儿叛逆偏激,现在疑似“男宠”和“侧室”的当着他的面给沈穗儿戴绿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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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该高兴吗?
“君、清、阮!”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而罪魁祸首的君清阮,却微微扬起了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恶劣的快意。看吧,都难受了吧?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仇恨与痛苦里?
沈穗儿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教育女儿,任重道远。安抚可能已经气疯了的皇帝,更是难上加难。而身边这个还在状况外、坚持“贴贴”的葬情……算了,至少他泡的茶还行。
“你们再啄一会儿,我有事要处理一下。”沈穗儿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立马离开了。
子时三刻,乌云蔽月。
钦天监那偏僻得近乎荒凉的司辰郎官廨内,玄冥天师正对着几块龟甲卜算,试图从纷乱的卦象中寻找一丝扭转颓势的契机。蝶恋花易主,小少君被架空,他暗中操控的几条线几乎全断,奸党盟友也因皇帝最近的敲打而有所收敛,这让他焦躁不已。
突然,窗外掠过一道极淡的白影,快得仿佛错觉。玄冥心头一凛,手已按在法剑上。然而下一瞬,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牢牢锁在座椅上,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官廨内外他布下的示警、防御阵法,竟如同虚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烛火无声摇曳,一道身影已悄然立于屋内阴影之中。白衣胜雪,面容在昏暗光线下俊美得不似凡人。
“你……” 玄冥瞳孔骤缩,喉咙发紧。他竟完全没察觉到对方是如何进来的!此人的修为,远超他预估!
沈穗儿缓步走近,步履无声,目光平静地落在玄冥因惊骇而略显扭曲的脸上,开口,声音清冷,“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阁下。”
玄冥强自镇定,咬牙道:“来者何人?可知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该当何罪?”
“罪?”沈穗儿轻轻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比起阁下勾结奸佞、构陷忠良、染指宫闱、炼傀乱政之罪,本人此行,恐怕算不得什么。” 她每说一句,玄冥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隐秘勾当,对方竟然了如指掌!
“你……你到底想怎样?” 玄冥色厉内荏。
沈穗儿不再绕圈子,直入核心,目光如电:“本座听尔等天师言语之间,屡次提及一个名讳——‘夙璇’。此人是谁?”
“夙璇”二字一出,玄冥立即摇头装傻,“我不知道……你……你从何处听得此名?!”他声音干涩,下意识想回避这个问题。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中,是禁忌,是梦魇,亦是刻入灵魂的烙印。
“哦?不知道?”沈穗儿微微倾身,无形的压力骤增,玄冥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沼,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停了。
“不!不要!” 玄冥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在绝对的实力与恐怖威胁面前,他那点傲气荡然无存,“我说!我说!”
沈穗儿内心鄙夷:好没骨气……还以为他要宁死不招呢。
他急促地喘息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夙璇……是沈锦穗!‘夙璇’是……是他的尊讳!”
尊讳?
沈穗儿眸光微凝。沈锦穗?这名字她熟悉,但“夙璇”是尊讳?
她飞快地检索着恢复的记忆碎片,圣鸩灵、燕燃月、沈穗儿、霁延策……她仔细搜索恢复的记忆,没有这段记忆。
“夙璇”?这称号……啧,听起来不太像她现在的风格。
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玩味与嘲讽:“你们天师,倒也有意思。一边恨她入骨,处处与她作对,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一边提起她,却还是规规矩矩叫着‘尊讳’?这算什么?口嫌体正直?”
这话戳中了玄冥,也戳中了许多天师矛盾心理的痛处。玄冥脸上青白交加,羞恼之下,竟脱口反驳辩白:“你懂什么!那是……那是刻在真灵里的习惯!是规矩!夙璇的帝君身份原是天道认可的……谁知她突然发了什么疯非要跟天道对着干……”
沈穗儿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亿万年的习惯”、“至高存在”、“后来者”。夙璇帝君与这些天师背后的势力,渊源比想象中更深,牵扯的时间尺度也远超寻常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