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郑书史来访

安儿一听,先是有些紧张,但看到父亲鼓励的眼神,又想起自己亲手劳作、记录的那些日夜,心中便有了底气:“好!”

父子二人来到学堂。陈先生听说后,欣然让出片刻讲台。安儿站在那些熟悉的同窗面前,起初声音还有些发紧,但当他拿起一束还带着清新气息的艾草,开始讲述如何翻地、施肥、播种、照料,如何观察生长,今日又如何采收时,话语便渐渐流畅起来。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平实地叙述过程,偶尔夹杂着吴爷爷教的草药习性,或是自己记录数据时遇到的困惑与解决。同窗们听得入神,尤其是那些也曾参与清淤修路、或对农事感兴趣的少年,更是频频点头,课后还围着他问东问西。

沈砚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欣慰。他知道,这种来自实践、又回归同伴分享的体验,对安儿的成长,远比死读诗书更为珍贵。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在耕读学堂中试图践行的“知行合一”。

午后,日头愈烈。云岫果然熬了一大锅薄荷甘草茶,晾在井边湃着,清凉解暑。药庐里,铁蛋正带着春杏、秋杏,将去年留存的一些药材翻晒整理,为即将到来的黄梅雨季做准备。吴郎中则在自家小院的书斋里,继续润色他另一部关于常见病食疗调理的手稿,窗台上摆着一盆安儿今早送来的、插在清水里的鲜薄荷,绿意盈盈,清香满室。

沈砚在书房里,处理完几封县学同僚的来信,又翻阅了几页安儿那本越来越厚的“试验田记录”,提笔在上面批注了几句。窗外,宁儿和邻居家几个差不多大的娃娃,在树荫下玩着“过家家”,用树叶当碗,泥巴当饭,模仿着大人采药、晒药的模样,童言稚语,笑声清脆。

一切仿佛都与往常无异,宁静,忙碌,充满烟火气的踏实。然而,沈砚心中却清楚,一股不大不小的波澜,或许正在这平静的村落之外酝酿——那“经明行修科”的候选提名,虽被他视作浮云,但官方的流程,却不会因个人的淡泊而停止。前日县丞私下捎来口信,州府学政已正式行文,将他列为本州三名候选者之一,不日将有学政衙门的属官前来“访查核实”,请他有所准备。

对此,沈砚对家人也只简单提了一句:“州里或许会来人看看,问些话。不必特意准备什么,平日如何,便如何便是。”沈清远颔首,沈夫人略有些紧张,云岫则握了握他的手,眼中是全然的理解与支持。

果然,两日后的晌午,一辆颇为气派的青篷马车,在两名骑着驽马的衙役陪同下,驶入了这个平静的村落。马车停在里正家门前,下来一位穿着青色官袍、头戴方巾、约莫四十余岁的文吏,以及一名捧着文簿的随从。村里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孩子们好奇地远远张望,大人们则低声议论着。

里正早已得了消息,恭敬地将人迎进家中,奉上茶水。那文吏姓郑,态度倒还和气,略作寒暄,便道明来意:“奉州学政大人之命,前来访查贵村沈砚沈先生之行谊学问。闻沈先生高风,兴学乡里,惠及桑梓,特来一见,并询乡邻。”

里正忙道:“郑大人辛苦。砚哥儿此刻应在学堂,或是家中。小人这就去请。”

郑文吏摆摆手:“不必惊扰。我等既来,不妨先随处看看,听听乡邻之言。沈先生‘耕读学堂’声名在外,可否一观?”

里正自然应允,便引着郑文吏和随从,先往学堂方向走去。时值下午,学堂里书声琅琅。陈先生正在授课,见里正陪着官差模样的人进来,忙要停下。郑文吏示意不必,只静静立在窗外听了片刻。陈先生讲的正是《千字文》中“治本于农,务兹稼穑”几句,结合着本地农时,讲得深入浅出。座下学童,年岁不一,但神情专注。郑文吏微微颔首。

又见学堂一角,设着个“阅览处”,架上除了《三字经》、《百家姓》等蒙书,竟还有《齐民要术》节选、《农桑辑要》抄本、甚至一些字迹稚嫩却清晰的水位记录、草药图样册子。郑文吏随手翻阅,眼中露出讶异之色。随从则在旁低声记录着什么。

离开学堂,郑文吏提出想去沈家看看。里正便引着往沈家走。路过陂塘时,郑文吏见塘水清澈,堤岸整齐,与寻常乡野陂塘的淤塞杂乱迥然不同,便问了一句。里正忙道:“此塘去岁淤塞,灌溉不便,正是砚哥儿带着村人,并他家安哥儿出谋划策,清淤固堤,方才焕然一新。塘边那片新地,也是清出的淤泥所垫,如今由安哥儿领着学堂的孩子们,试种些驱虫草药呢。”

郑文吏顺着里正所指望去,果见一片整齐的田畦,绿意葱茏,与周围景物浑然一体,若非特意指出,几乎以为本就如此。他驻足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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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沈家院外,首先闻到的便是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院门开着,可见院内洁净整齐,两株海棠绿荫如盖。药庐那边,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堂屋廊下,一个总角年纪的小女孩(宁儿)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认真地在地上划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去,竟是“人之初,性本善……”

郑文吏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外稍立。这时,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俊的中年男子(沈砚)从堂屋走出,手里拿着本书,对那小女孩温言道:“宁儿,日头西斜了,仔细伤了眼睛。去帮你春杏姐姐收拾药匾吧。” 小女孩仰起脸,甜甜应了一声,丢下树枝,跑向后院。男子这才抬眼,看见门外的里正和陌生人,微微一怔,随即稳步迎出,拱手道:“里正叔。这两位是?”

里正连忙介绍。沈砚神色如常,躬身行礼:“原来是州学政衙门的郑大人,有失远迎,恕罪。请进屋奉茶。”

郑文吏打量沈砚,见他气度从容,衣着朴素,言语谦和,并无一般乡儒见到官差的局促或谄媚,心中先有了两分好感。进屋落座,云岫闻声出来奉茶,举止端庄,亦只寻常见礼,便退了下去,并无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