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郑书史来访

郑文吏呷了口茶,开门见山:“沈先生不必多礼。在下此来,是为核实‘经明行修科’候选事宜。闻先生学识渊博,不慕荣利,扎根乡梓,兴学劝农,仁心济世,乡评极佳。不知先生于此,有何心得可述?”

沈砚沉吟片刻,缓缓道:“大人过誉。砚一介乡野书生,蒙父母师长教诲,略通文墨。所谓‘兴学’,不过与村中父老合力,为乡童开一识字明理之窗;‘劝农’,乃本分之事,生于斯长于斯,焉能不察稼穑?至于‘济世’,内子略通草药,邻里常有小恙相询,尽力而已,实不敢当‘仁心’二字。若说心得,”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唯有‘踏实’二字。读一书,便求一理;耕一田,便求一获;处一事,便求心安。不务虚言,但求实益。如此而已。”

郑文吏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这番话,平实无华,却自有一股沉静力量。与他过往所见那些或慷慨激昂、或矫饰邀名的“地方贤达”,迥然不同。他又问及学堂规制、教材编纂、乡里互助等事,沈砚皆据实以答,不夸大,不隐晦,提及众人功劳处多,自言贡献处少。

正说着,外头传来孩童清脆的报数声和欢笑声。郑文吏透过窗户望去,只见几个半大少年,正从后院将一匾匾晒着的药材抬到前院廊下,动作熟练,彼此配合默契。其中一个身形挺拔、肤色微黑的少年,正是安儿,一边抬匾,一边还在低声对同伴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讲解某种草药的晾晒要点。

“那是犬子安儿,与他几个同窗,帮着料理药草。”沈砚见郑文吏注目,便解释道,“去岁清淤,今春试种些许驱虫草药,皆是他们少年人出的力气、学的心思。砚以为,教化之功,不在空谈,而在引导后辈,眼中有物,手中有活,心中有理。”

郑文吏微微动容。他起身道:“可否容在下一观药庐?”

沈砚自然应允。引着郑文吏来到药庐。但见屋内收拾得井井有条,药柜林立,标识清晰。铁蛋正在碾药,见有生人,停下行礼。云岫和春杏、秋杏在分装一些配好的药茶包。吴郎中则坐在一旁的小案前,对着一本摊开的医书,与云岫低声讨论着什么,见人来,只是略略抬眼,颔首致意,便又沉浸书中。那份专注于学问、心无旁骛的气度,让郑文吏不禁多看了两眼。

云岫见官差来访,并无惊慌,只温言介绍了几句药庐平日所做之事,如何为乡邻看些小疾,如何炮制常用草药,如何与吴先生整理医案以期惠及更多人,语气平和,如话家常。郑文吏注意到,药柜一角,整齐码放着一些用素纸包好、写着“驱寒散”、“消暑茶”、“小儿惊风散”等字样的药包,旁边还有个小木箱,上书“邻里应急,酌情取用”,竟是分文不取。

从沈家出来,郑文吏又让里正随意寻了几户村民问话。问到王木匠家,王木匠提起去冬孩子溺水、吴郎中和云岫全力施救之事,依然激动不已;问到村中几位受过“冬日暖邻”饭食接济的孤老,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连声说“砚哥儿一家是菩萨心肠”;甚至问到周娘子,这外乡来的妇人,说起沈家收留救治她们母子,亦是感激涕零,直言“若无恩人,我母子早已成路边枯骨”。

日头偏西时,郑文吏的“访查”才算结束。他未再多言,只对沈砚道:“沈先生清德,今日一见,名下无虚。在下职责已尽,这便回州复命了。” 态度比来时更为客气。

送走马车,村中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沈家院内,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小小的官家“视察”,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吹皱了池塘片刻,旋即了无痕迹。

晚膳时,一家围坐。沈夫人有些忐忑地问:“砚儿,那郑大人……没说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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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给母亲夹了箸菜,温声道:“母亲放心,只是例行公事,问了些话,看了几处。并无特别。”

安儿则更关心另一件事:“爹,郑大人看到我们的试验田和药庐了吗?他……觉得怎么样?”

沈砚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看到了。郑大人是州学政衙门的属官,专司文教风化。他看见学堂里孩子们读书,看见你们劳作,看见药庐济人,便是看见了这村中最实在的‘教化’。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安儿似懂非懂,但听到父亲话中的肯定,心里便踏实了,低头扒饭。

云岫静静听着,没有多问。她知道,丈夫心如明镜,外界的褒贬荣辱,早已动摇不了他内心的准则。她更关心的,是明日该如何安排那批新采的艾草的进一步炮制,以及端午将近,该预备哪些应节的药材。

夜深人静,沈砚在书房临窗而立。窗外月华如水,万籁俱寂。他回想白日郑文吏的到访,心中并无波澜。那“经明行修科”的候选,无论结果如何,于他而言,确实不过是身外之名。他所珍视的,是这窗内温暖的灯火,是家人平稳的呼吸,是药庐里不灭的仁心,是学堂中琅琅的书声,是这片土地上,日复一日、踏实前行的生活本身。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蛙鸣,更衬得夜色宁和。明日,又将是一个寻常的日子,有田间的劳作,有灶间的炊烟,有书页的翻动,有草药的清香。而这一切,才是他沈砚,真正的、无需任何外界认定的“经明”与“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