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雷雨渐渐褪去了方才的狂暴声势。
震天动地的惊雷化作远处闷闷的余响,连绵骤雨也变成淅淅沥沥的落雨,轻轻敲打着琉璃檐角,沙沙声响温柔细碎,褪去了入夜时的骇人气势。狂风敛势,夜色沉沉,整座皇城终于归于一片安静柔和的雨夜静谧之中。
寝殿之内暖意融融,烛火摇曳出温柔朦胧的光晕,将周遭所有寒凉与风雨尽数隔绝。
沈清辞早已彻底褪去了方才打雷的惊惧,整个人松弛下来,安安稳稳靠在祝景珩身侧。他眉眼温顺干净,全然是被妥帖庇护的模样,心底的惶恐散尽,只剩极致的安稳踏实。
少年依旧轻轻攥着祝景珩的衣袖,指尖柔软纤细,力道轻浅,带着全然依赖的亲昵。偶尔窗外掠过一道微弱电光,他也只是下意识微微眨眨眼,不再有方才瑟瑟发颤的怯意。
祝景珩垂眸看着身侧乖巧安然的少年,指尖依旧带着温柔的弧度,一下下轻轻顺着沈清辞柔软的发顶。
动作从容温柔,眉眼覆着惯有的宠溺温和,周身的帝王冷冽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兄长独有的包容与柔软。
眼前岁月安稳,幼弟温顺依傍,人间烟火温柔圆满,本该是毫无缺憾的安宁光景。
可就在这极致平和、暖意融融的瞬间,祝景珩的心绪毫无预兆地骤然一空。
心底最深处,那道尘封已久、从不轻易触碰的旧伤,像是被这温柔安稳的夜色轻轻掀开一角,猝不及防的酸涩与空落,密密麻麻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瞬间裹住了他整颗心脏。
他指尖抚过发丝的动作,极轻极缓地顿了一瞬。
极细微的停滞,无人察觉。
身侧懵懂温顺的沈清辞一无所知,梁上暗自吃醋憋气的萧寓,亦被殿中温柔表象蒙蔽,未曾捕捉到帝王这转瞬即逝的情绪崩塌。
唯有祝景珩自己清楚,方才那一刻,他骤然想起了那个无缘面世的孩子。
那个曾经在腹中静静停留、最终悄然离去,连一朝出世、看一眼人间山河的机会都没有的孩子。
无人知晓,这位执掌万里河山、心性沉稳铁硬、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大楚帝王,心底藏着这样一道无人窥探、无人慰藉的终生憾事。
那一年风波迭起,朝堂动荡,内忧外患交织,朝野暗流汹涌,无数算计与利刃齐齐涌向深宫,步步惊心,寸寸危机。
那场席卷朝野的大乱之中,所有安稳被彻底打碎,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也是在那段最艰难动荡的时日里,那个小小的、鲜活的性命,没能扛过漫天风波,没能抵过深宫险恶,悄无声息地陨落,化作了一场空梦,徒留一场刻骨遗憾,扎根在他心底岁岁年年。
祝景珩眸光微微放空,穿透眼前摇曳的烛火,穿透静谧的殿宇,落向遥远苍茫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