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破晓清辉透过雕花窗棂,碎成薄薄一层冷白,漫入沉寂整夜的寝殿。
厚重的暗夜尽数褪去,深夜里蚀骨的寒凉、无人窥见的脆弱、泣血崩溃的梦魇,仿佛都随着夜色悄然敛去。殿内静谧清冷,晨风携着微凉气息穿窗而过,拂动垂落的素色幔帐,轻轻扫过榻上相依的两人。
一夜安稳相拥,是祝景珩痛失骨肉后,唯一无梦安眠的时辰。
他依旧蜷缩在萧寓怀中,身形单薄柔软,眉眼温顺平和,昨夜所有的泪意、慌乱、疯戾与绝望,都被这独一份的安稳悄悄抚平。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苍白的脸颊沾染着晨起的浅淡倦色,呼吸浅浅轻轻,全然依赖地枕在萧寓温热的胸膛,卸下了一身帝王铠甲,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萧寓一夜未动。
为护他安稳入眠,他维持相拥的姿势整整一夜,四肢早已僵硬发麻,血脉滞涩,浑身酸软无力,却半分不敢挪动,半分不愿惊扰。
他垂眸凝视怀中人安静的睡颜,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天亮了。
暗夜落幕,温柔归零。
他是影卫,终究有自己的职司。白日宫中有无数事务待查,昨夜下达的处置诏令需要层层落实,宫中暗流涌动、隐患未平,他不能长久滞留君侧,沉溺这片刻私有的安稳。
萧寓极轻、极缓地调整呼吸,指尖小心翼翼贴着少年的脊背,一点点松开方才安抚的力道。他动作轻到极致,敛尽所有声响与动静,只想趁着少年未彻底清醒,悄然抽身离去,不惊扰他晨起的安宁。
他知晓祝景珩昨夜的脆弱,知晓他心底根深蒂固的恐惧与孤寒,若是等他全然清醒再辞别,这向来嘴硬心软、偏执入骨的少年帝王,定然又是一番隐忍的难过。
与其两相难堪,不如悄然退离。
可就在他微微侧身,堪堪挪动半分距离的瞬间,一股轻柔却执拗的力道,骤然拽住了他的衣角。
不重,带着晨起慵懒的绵软,却死死扣住,纹丝不动。
萧寓所有动作瞬间僵止,身形稳稳定格,再不敢挪动分毫。
榻上的人没有睁眼,眉眼依旧温顺闭合,看似还陷在浅眠之中,可纤细微凉的指尖,早已牢牢攥紧了他玄色衣摆。
指节微微泛白,纤细的手指蜷缩紧扣,将平整的衣料攥出深深叠起的褶皱,力道执拗又顽固,带着不容挣脱的执念,死死锁住他欲离去的身形。
祝景珩并未彻底清醒,意识还处在半梦半醒的朦胧边缘。
可刻入骨髓的恐惧、深入心底的贪恋,早已形成了本能。
昨夜那句别走,不是一时软弱的哀求,是他绝境之中,唯一抓住的执念。
黑暗里的依赖,早已融进血肉,哪怕意识混沌模糊,他也记得,不能松手,不能让这唯一的温暖离他而去。
世间所有人都会负他、弃他、伤他、叛他。
生母算计他,妃嫔残害他,世道薄待他,众生畏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