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不能哭。
他怕自己一落泪,就会彻底溃不成军,怕自己积攒已久的委屈与绝望彻底倾泻,怕辜负这世间唯一一份干净纯粹的温柔。
他已经够狼狈、够破碎了,他舍不得将自己满身的血腥、溃烂的伤痕、绝望的残局,玷污这一方唯一的净土。
于是他依旧温顺垂眸,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乖巧得让人心疼:“儿臣不累。”
谎话轻飘飘,却重得压碎了自己。
他怎么会不累。
从五岁深宫苟活,步步惊心;到十岁手足尽散,孤身飘零;再到年少登基,浴血掌权;直至昨日痛失骨肉,彻底葬了自己最后一点温柔期许。
他整整累了十三年,岁岁无休,日日无歇。
老贵妃看着他故作平静的侧脸,看着他苍白无血的唇瓣,看着他眼底强压的泪光,哪里看不破他的伪装。
只是她不愿戳破,不愿让这孩子仅存的体面,彻底碎于人前。
她只是轻轻叹气,字字温柔,字字悲悯:“傻孩子。”
何其傻,何其苦,何其可怜。
坐拥万里江山,却无一寸土地容他安稳;手握生杀大权,却护不住自己一寸圆满;被万人跪拜尊崇,却无人真心为他牵挂冷暖。
祝景珩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渐渐收紧,瓷杯微凉的纹路硌着掌心,细碎的痛感勉强拉着他游离崩溃的神智。
腹间空落绵长的隐痛再次泛起,温柔的暖意压不住生理性的酸涩空疼,心底溃烂的伤口,更是日复一日地滴血。
他想起那个成型的孩子,想起那个本该唤他父皇、陪潇潇长大的弟弟。
若是那个孩子还在,若是他的圆满未曾破碎,他是不是也能像寻常父兄一般,有软肋、有牵挂、有盼头?是不是也能不用日日杀伐、夜夜煎熬,不用孤身一人,扛尽世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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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有如果。
是他的心软,酿成了灭顶的祸端;是他的天真,碎了毕生的期许;是这深宫的薄情、天道的不公,毁了他仅有的温柔。
祝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凄的弧度,苦涩蔓延心底。
在老贵妃这里,他能做片刻孩童,得片刻温柔,享片刻安稳。
可这安稳太短暂,温柔太虚妄,如同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他终究是沾满血腥的暴君,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君,是被天道抛弃、被至亲背叛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