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清风徐徐,裹挟着院中淡淡的草木清香,褪去了朝堂的肃杀、风月坊的污浊,是整座皇城最干净、最温柔的一隅。
老贵妃端来一盏温热的蜜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眉眼盛满岁月沉淀的温柔,轻声细语,温柔缱绻:“听闻昨日朝堂后宫风波不断,陛下日日操劳,定然累坏了。尝尝,早年江南进贡的蜜茶,温润养人,解燥安神。”
瓷杯触手温热,暖意顺着微凉的指尖蔓延而上,堪堪熨帖了他四肢百骸的寒凉。
祝景珩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绝苍白的眉眼。他乖顺地抬手接过,指尖克制地蜷着,没有帝王的杀伐,没有疯戾的偏执,只剩被温柔包容后的安分柔软。
他轻轻抿了一口,清甜的暖意划过喉间,甜得温和,却甜不透心底积年的寒冰。
这么多年,老贵妃永远记得他所有的小喜好,永远懂他畏寒、易倦、心底缺暖,永远在所有人都只看他帝王威仪的时候,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疼惜、需要照料的孩子。
太后生他养他,却从未知晓他半点喜好,从未过问他半分冷暖,只懂利用他的皇权,算计他的人生,掠夺他的安稳。
一母之差,云泥之别。
祝景珩安静捧着茶杯,乖乖坐在软榻上,脊背微微松弛,是他连日来唯一放松的姿态。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片刻的温柔里缓缓卸下防备,心底层层堆叠的伤痛,悄悄翻涌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老贵妃静静看着他沉默温顺的模样,眼底的疼惜愈发浓重。
她年岁渐长,心思通透,深宫沉浮数十载,见过太多权谋肮脏、人心险恶。她虽身居偏院,不问世事,却也隐约听闻昨日后宫大乱,听闻陛下处置了废妃,听闻朝堂暗流涌动。
更看得见这孩子一日比一日沉郁的眉眼,一日比一日单薄的身形,看得见他眼底日渐深重、挥之不去的死寂与疲惫。
她从不主动追问缘由,从不戳破他强撑的伪装。
她知道,君临天下的帝王,有太多身不由己的苦楚,有太多不能言说的伤痕,有些痛,说出口无人懂,诉出来无人渡,只能独自吞咽,独自腐烂。
她只是轻轻抬手,极轻极缓地拂过他鬓边微乱的发丝,动作温柔慈爱,像安抚幼时那个缩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小少年。
“珩儿,”她放轻声音,语气温柔又心疼,“不必事事硬扛,你也是血肉之躯,会疼、会累、会难过,没人会怪你软弱。”
短短一句话,温柔得猝不及防,瞬间击溃了祝景珩最后一丝紧绷的防线。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在逼他坚强。
朝臣盼他杀伐决断,万民盼他盛世永安,太后盼他权柄稳固、任人拿捏,世人盼他冷血无情、无坚不摧。
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帝王,就该无痛无泪、无软无弱,就该扛下万里山河、扛下所有罪孽、扛下所有不公与背叛。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累,可以疼,可以软弱。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温热的水汽氤氲了眼眶,滚烫的酸涩堵在喉头,祝景珩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细密的湿意悄然氤氲,却被他死死忍着、强行压着。
他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