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俺是来问翟公的

“你怎么想。”

翟山坐在木墩上。

他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

爹,那句话不能让人说。

爹,往后老营的人来,您一个都别见。

爹,您搬到东城去。

这三句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第一句他没有凭据。

第二句他爹不会听。

第三句更不能说。一个有印、有十九万人、有三百骑在东线跑的儿子,把一个仍被老营认着的父亲接过去。

那不是养老。

“爹。”

“说。”

小主,

“他那侄子的事,您管么。”

翟让把那块布往石凳上一扔。

“管个屁。”他说,“老子拿什么管。”

“那您方才为什么不早说。”

翟让转过头。

“老子说了。”

“您说的是老子不是寨主了。”

“对。”

“可他没走。”

翟让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把那副兜鍪重新拿起来。

“儿子。”

“爹。”

“老子今日跟你说一样。”

“您说。”

翟让把兜鍪翻过来,那个凹处朝着天。

“老宋今日来,老子心里是高兴的。”

翟山抬起头。

“您高兴。”

“高兴。”翟让说,“老子这半年,日子过得跟个废人一样。”

“爹。”

“老子不是抱怨。”翟让把兜鍪放下,“老子自己选的,老子认。”

“那您高兴什么。”

翟让在石凳上坐下来。

“老子高兴的是:还有人肯走一趟。”

他抬起头。

“儿子,老子如今给不了他一个火长的位子。”

“老子给不了他粮,给不了他马,给不了他一句能算数的话。”

“可他还是来了一趟。”

翟山坐在木墩上,看着他爹。

五月的日头照在那个人身上。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光着脚,肩上那道白马津的疤从领口露出来一截。

“爹。”

“说。”

“那您觉得他为什么来。”

翟让把两只手在膝上搓了搓。

“因为老子跟他哥一块儿在白马津那道坎上待过。”

“就这个?”

“就这个。”

翟山坐在那儿。

他知道他爹说的是真的。

他也知道这个就这个,在别人眼里是另一样东西。

十一月初三让位以后,翟让在瓦岗没有职位、没有印、没有兵额、没有一句能算数的话。

可他还有一样东西,任何人都拿不走:

有人肯为一件已经办不成的事,走三里路来跟他说一声。

“爹。”

“又怎么。”

翟山站起来了。

“往后再有人来。”

“怎么。”

“您让他们进来。”

翟让抬起头。

“老子本来就让他们进来。”

“我知道。”翟山说,“可您让他们进来的时候,把崔先生叫上。”

“叫他做什么。”

“记。”

翟让愣了一下。

“记什么。”

翟山站在院子里。

“记谁来了,几时来的,为什么事,您怎么答的。”

翟让站起来了。

“儿子。”

“爹。”

“老子一个不当差的人,在自己院子里跟老兄弟说两句话,还要记?”

翟山站在那儿,没有退。

“要记。”

“为什么。”

翟山看着他爹。

那句真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他只能说另一句。

“爹,您这半年在寨里几天。”

翟让愣了一下。

“老子四月才回来,如今五月。”

“那这个月来过几个人。”

翟让站在院子里,想了想。

“……六七个。”

翟山站在那儿。

“六七个。”他说,“一个月。”

“怎么。”

“记下来,往后有人问起,您有个数。”

翟让站在院子里,看了他儿子很久。

“儿子。”

“爹。”

“你今日绕这么一大圈。”

“……”

“想说的是别的吧。”

翟山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翟让把那副兜鍪抱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子记。”他说。

“爹。”

“老子不问你为什么。”翟让说,“你从四月里就有一样东西说不出来,老子看得出来。”

他背对着院子。

“老子只跟你说一句。”

“您说。”

翟让推开屋门。

“老子记,是因为你让老子记。”

“不是因为老子觉得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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