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想。”
翟山坐在木墩上。
他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
爹,那句话不能让人说。
爹,往后老营的人来,您一个都别见。
爹,您搬到东城去。
这三句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第一句他没有凭据。
第二句他爹不会听。
第三句更不能说。一个有印、有十九万人、有三百骑在东线跑的儿子,把一个仍被老营认着的父亲接过去。
那不是养老。
“爹。”
“说。”
小主,
“他那侄子的事,您管么。”
翟让把那块布往石凳上一扔。
“管个屁。”他说,“老子拿什么管。”
“那您方才为什么不早说。”
翟让转过头。
“老子说了。”
“您说的是老子不是寨主了。”
“对。”
“可他没走。”
翟让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把那副兜鍪重新拿起来。
“儿子。”
“爹。”
“老子今日跟你说一样。”
“您说。”
翟让把兜鍪翻过来,那个凹处朝着天。
“老宋今日来,老子心里是高兴的。”
翟山抬起头。
“您高兴。”
“高兴。”翟让说,“老子这半年,日子过得跟个废人一样。”
“爹。”
“老子不是抱怨。”翟让把兜鍪放下,“老子自己选的,老子认。”
“那您高兴什么。”
翟让在石凳上坐下来。
“老子高兴的是:还有人肯走一趟。”
他抬起头。
“儿子,老子如今给不了他一个火长的位子。”
“老子给不了他粮,给不了他马,给不了他一句能算数的话。”
“可他还是来了一趟。”
翟山坐在木墩上,看着他爹。
五月的日头照在那个人身上。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光着脚,肩上那道白马津的疤从领口露出来一截。
“爹。”
“说。”
“那您觉得他为什么来。”
翟让把两只手在膝上搓了搓。
“因为老子跟他哥一块儿在白马津那道坎上待过。”
“就这个?”
“就这个。”
翟山坐在那儿。
他知道他爹说的是真的。
他也知道这个就这个,在别人眼里是另一样东西。
十一月初三让位以后,翟让在瓦岗没有职位、没有印、没有兵额、没有一句能算数的话。
可他还有一样东西,任何人都拿不走:
有人肯为一件已经办不成的事,走三里路来跟他说一声。
“爹。”
“又怎么。”
翟山站起来了。
“往后再有人来。”
“怎么。”
“您让他们进来。”
翟让抬起头。
“老子本来就让他们进来。”
“我知道。”翟山说,“可您让他们进来的时候,把崔先生叫上。”
“叫他做什么。”
“记。”
翟让愣了一下。
“记什么。”
翟山站在院子里。
“记谁来了,几时来的,为什么事,您怎么答的。”
翟让站起来了。
“儿子。”
“爹。”
“老子一个不当差的人,在自己院子里跟老兄弟说两句话,还要记?”
翟山站在那儿,没有退。
“要记。”
“为什么。”
翟山看着他爹。
那句真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他只能说另一句。
“爹,您这半年在寨里几天。”
翟让愣了一下。
“老子四月才回来,如今五月。”
“那这个月来过几个人。”
翟让站在院子里,想了想。
“……六七个。”
翟山站在那儿。
“六七个。”他说,“一个月。”
“怎么。”
“记下来,往后有人问起,您有个数。”
翟让站在院子里,看了他儿子很久。
“儿子。”
“爹。”
“你今日绕这么一大圈。”
“……”
“想说的是别的吧。”
翟山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翟让把那副兜鍪抱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子记。”他说。
“爹。”
“老子不问你为什么。”翟让说,“你从四月里就有一样东西说不出来,老子看得出来。”
他背对着院子。
“老子只跟你说一句。”
“您说。”
翟让推开屋门。
“老子记,是因为你让老子记。”
“不是因为老子觉得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