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午后,瓦岗寨主院。
翟让在院子里晒兜鍪。
那副兜鍪还是大业十一年挨过一锤的那副,正面凹进去一块。五月天潮,皮里子要发霉,得晒。
翟山进院子的时候,他爹正拿一块布往那个凹处塞。
“爹。”
“来了。”
“您塞那个做什么。”
“撑一撑。”翟让说,“凹进去的地方老发霉。”
翟山在院子里那个木墩上坐下了。
“昨日堂上那件事,您怎么看。”
“哪件。”
“立县。”
翟让把兜鍪放下。
“老子怎么看不要紧。”他说,“老子问你:你怎么看。”
翟山坐在木墩上。
“我昨夜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了。”
“军师这一手,我一开始没看懂。”
“如今看懂了?”
“看懂了一半。”
翟让在院子里那个石凳上坐下来。
“说来听听。”
翟山看着地。
“立了县,东城就不是我一个人管的一片地了。”他说,“它是瓦岗的一个县。”
“那不好么。”
“好。”
“那你还皱着眉。”
翟山抬起头。
“爹,立了县,往后东城的钱粮、户口、兵役,就都有了名目。”
“有了名目怎么了。”
“有了名目,就能查。”
翟让了一声。
“查你什么。”
“查东城十九万口。”翟山说,“查那道一丈二的墙。查那三百骑将来在东线怎么用。”
翟让把两只手在膝上一拍。
“儿子。”
“爹。”
“老子跟你说句实在的。”
“您说。”
翟让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老子不识几个字。”他说,“可老子听得懂一样。”
“您说。”
“昨日堂上,军师说立县,暂不设令,东城监摄县事。”
“是。”
“那意思是:这个县是给你的,可名分不给你。”
翟山坐在木墩上,没有说话。
“儿子,你今日要是听不出这一层,老子就白疼你了。”
“我听出来了。”
“那你还问老子怎么看。”
翟山抬起头。
“因为我想知道,您听出来的跟我听出来的一样不一样。”
翟让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短。
“一样。”
巳末,瓦岗军师府。
翟山去辞行。
李密在屋里。案上还是那些纸。
“东城监几时动身。”
“明日。”
“三百骑五月十五到位,东城监不等?”
“不等。”翟山说,“行营会办。”
李密点了点头。
“东城监这一句,密听着舒服。”
“魏公。”
“怎么。”
“我今日来,还想问一样。”
“东城监问。”
翟山站在案前。
“昨日堂上,魏公请立县。”
“请了。”
“魏公是几时想的这一条。”
李密从案上抬起头。
“东城监觉得是几时。”
“我昨夜想的是:魏公看完行营那道文书才想的。”
“不是。”
翟山愣了一下。
“那是几时。”
李密站起来,走到案边那个架子前,从上头抽出一本册子。
“东城监自己看。”
翟山接过去。
那是一本户口册的抄目。上头一行一行,全是瓦岗地界上各处的口数。
翻到中间,有一页折了角。
翟山翻开。
那一页上写着:东城,十九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口。
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李密的字。
「九月初一数。此一处之口,逾荥阳一郡。」
“九月初一。”
“九月初一。”李密说,“东城监那一日在东坡公示了三行数,第一行就是这个。”
“魏公那时候就想立县。”
“那时候密想的不是立县。”李密说,“那时候密想的是:这个数不对。”
“哪儿不对。”
李密把那本册子接回去。
“瓦岗地界上,人最多的一处,不该是一处没有名目的地方。”
翟山站在案前。
“魏公为什么等到今日。”
“因为九月初一那时候,东城只有那三行数。”李密说,“如今东城有二百六十五道文书。”
“文书多了就能立县。”
“不是文书多了。”李密说,“是那二百六十五道文书里头,有一百二十九道是东城自己拿主意办完了才报上来的。”
翟山站在那儿。
这个数他自己没数过。
“魏公数过。”
“密数了三天。”
李密走回案后坐下。
“东城监,一个地方要是每一样都等上头准,那它就是一片棚。”
“它要是每一样都自己办,那它就不是瓦岗的了。”
“东城如今是一百二十九道自己办,一百三十六道报了再办。”
“这个比数,密看了三天,才敢在堂上开那个口。”
翟山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小主,
“魏公。”
“说。”
“那要是这个比数往一边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