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这兵,我调不了

四月二十九,辰时,柳沟西二十里。

出事的地方在那条二十六里泥道的中间。

四月里道干了。干了以后好走,也好埋伏。

送柴的车是二十九日卯时从东城出的。九回里的第四回,两辆车,四个人。

跟车的是换防的。塬上烽台十日一换,四月二十九正是换的日子,六个人跟着车走。

一共十个。

洛阳来的是二十骑。

在道上等着。

二十骑打十个人,用不了一炷香。

跑掉三个。

死七个。

两辆车的柴,堆在道上烧了。

辰末,东城分曹。

跑回来的那三个是巳初到的。

两个是送柴的车夫,一个是塬上换防的。

塬上那一个左臂被砍了一刀,从肩到肘。

“东城监。”

“坐下说。”

“坐不住。”

那个人是站着报的。

“在哪儿。”

“二十六里道上,往东数第十四里。”

“他们在哪儿等的。”

“道北那片荒地。”

翟山抬起头。

“荒地?那片地上没有遮的。”

“有。”那人说,“四月里草起来了,齐腰。”

翟山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二月里他走过那条道。那时候是泥,两边光秃秃的。

四月草起来了。

齐腰深的草。

正月里他自己就是靠齐腰深的荒草烧了张须陀的坡。

“崔先生。”

“属下在。”

“记。”

“记什么。”

“四月二十九辰时,二十六里道第十四里,柴车两辆遇二十骑。死七,伤一,逃三。”

“喏。”

“再记一条。”

“东城监说。”

翟山看着案上那张东线的图。

“死的七个里头,五个是塬上换防的。”

崔敬的笔停住了。

“东城监。”

“记。”

“……属下记。”

崔敬记完了,抬起头。

“东城监,塬上如今剩几个。”

“换上去的六个还在塬上。”翟山说,“换下来的六个,死了五个。”

“那就是死了五个。”

“死了五个。”

那六个人是三月起在塬上的。正月十二第一次试烽火那天,站在塬上跟东城监吵了半个时辰的那四个,有两个在这一批里。

其中一个姓侯。

不是侯大山。侯大山二月二十一以后就没再上过塬,他去了东城巡夜。

这一个是他侄子。

“崔先生。”

“属下在。”

“塬上如今六个人,够不够。”

“十日一换,六个人是够的。”

“换的时候呢。”

崔敬把笔搁下。

“换的时候要走二十六里道。”

“那今日以后,谁还敢换。”

崔敬站在案前,没有答。

巳末,东城东三排医棚。

那个左臂被砍的,姓魏,二十四岁。

杜先生正在给他缝。

翟山进去的时候,他咬着一块布,没出声。

缝完了,杜先生站起来。

“东城监,这一刀砍在骨头上,弹开了。”

“能好么。”

“能好。”杜先生说,“可这条胳膊往后举不过肩。”

那年轻人把嘴里那块布吐出来。

“东城监。”

“别说话。”

“小人得说。”

“说。”

魏某躺在草铺上,脸白得像纸。

“小人是塬上的。”

“我知道。”

“三月初一上的塬,今日下来换班。”

“我知道。”

“小人跟车走的时候,心里头挺高兴。”

翟山蹲下来。

“高兴什么。”

“十天没下过塬了。”那年轻人说,“塬上没人说话。不是不让说,是没什么可说的。就六个人,白天看东边,夜里看东边。头三天还说,说家里的事,说吃的。到第五天上头,六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有一回小人跟老侯并排蹲了一晌午,一句没说,蹲完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了。”

他自己笑了一下。

“所以小人跟车下来的时候,一路上跟赶车的说了一道,那个赶车的后来不理小人了。”

“下来能干什么。”

“回东城歇三天。小人有个婆娘在东七排。”

翟山蹲在那儿,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老侯呢。”

翟山抬起头。

“哪个老侯。”

“侯二。塬上那个。”那年轻人说,“他跟小人一批上去的。”

翟山蹲在草铺边上。

早上崔敬报的那七个死人的名字,他记得。

第三个是侯二。

“他没回来。”翟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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