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辰时,柳沟西二十里。
出事的地方在那条二十六里泥道的中间。
四月里道干了。干了以后好走,也好埋伏。
送柴的车是二十九日卯时从东城出的。九回里的第四回,两辆车,四个人。
跟车的是换防的。塬上烽台十日一换,四月二十九正是换的日子,六个人跟着车走。
一共十个。
洛阳来的是二十骑。
在道上等着。
二十骑打十个人,用不了一炷香。
跑掉三个。
死七个。
两辆车的柴,堆在道上烧了。
辰末,东城分曹。
跑回来的那三个是巳初到的。
两个是送柴的车夫,一个是塬上换防的。
塬上那一个左臂被砍了一刀,从肩到肘。
“东城监。”
“坐下说。”
“坐不住。”
那个人是站着报的。
“在哪儿。”
“二十六里道上,往东数第十四里。”
“他们在哪儿等的。”
“道北那片荒地。”
翟山抬起头。
“荒地?那片地上没有遮的。”
“有。”那人说,“四月里草起来了,齐腰。”
翟山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二月里他走过那条道。那时候是泥,两边光秃秃的。
四月草起来了。
齐腰深的草。
正月里他自己就是靠齐腰深的荒草烧了张须陀的坡。
“崔先生。”
“属下在。”
“记。”
“记什么。”
“四月二十九辰时,二十六里道第十四里,柴车两辆遇二十骑。死七,伤一,逃三。”
“喏。”
“再记一条。”
“东城监说。”
翟山看着案上那张东线的图。
“死的七个里头,五个是塬上换防的。”
崔敬的笔停住了。
“东城监。”
“记。”
“……属下记。”
崔敬记完了,抬起头。
“东城监,塬上如今剩几个。”
“换上去的六个还在塬上。”翟山说,“换下来的六个,死了五个。”
“那就是死了五个。”
“死了五个。”
那六个人是三月起在塬上的。正月十二第一次试烽火那天,站在塬上跟东城监吵了半个时辰的那四个,有两个在这一批里。
其中一个姓侯。
不是侯大山。侯大山二月二十一以后就没再上过塬,他去了东城巡夜。
这一个是他侄子。
“崔先生。”
“属下在。”
“塬上如今六个人,够不够。”
“十日一换,六个人是够的。”
“换的时候呢。”
崔敬把笔搁下。
“换的时候要走二十六里道。”
“那今日以后,谁还敢换。”
崔敬站在案前,没有答。
巳末,东城东三排医棚。
那个左臂被砍的,姓魏,二十四岁。
杜先生正在给他缝。
翟山进去的时候,他咬着一块布,没出声。
缝完了,杜先生站起来。
“东城监,这一刀砍在骨头上,弹开了。”
“能好么。”
“能好。”杜先生说,“可这条胳膊往后举不过肩。”
那年轻人把嘴里那块布吐出来。
“东城监。”
“别说话。”
“小人得说。”
“说。”
魏某躺在草铺上,脸白得像纸。
“小人是塬上的。”
“我知道。”
“三月初一上的塬,今日下来换班。”
“我知道。”
“小人跟车走的时候,心里头挺高兴。”
翟山蹲下来。
“高兴什么。”
“十天没下过塬了。”那年轻人说,“塬上没人说话。不是不让说,是没什么可说的。就六个人,白天看东边,夜里看东边。头三天还说,说家里的事,说吃的。到第五天上头,六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有一回小人跟老侯并排蹲了一晌午,一句没说,蹲完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了。”
他自己笑了一下。
“所以小人跟车下来的时候,一路上跟赶车的说了一道,那个赶车的后来不理小人了。”
“下来能干什么。”
“回东城歇三天。小人有个婆娘在东七排。”
翟山蹲在那儿,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老侯呢。”
翟山抬起头。
“哪个老侯。”
“侯二。塬上那个。”那年轻人说,“他跟小人一批上去的。”
翟山蹲在草铺边上。
早上崔敬报的那七个死人的名字,他记得。
第三个是侯二。
“他没回来。”翟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