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午后,分曹。
崔敬进屋的时候,手里捧着三样东西。
一张纸,两本册子。
“少寨主。”
“坐。”
“坐不住。”崔敬把那三样东西摆在案上,“属下昨夜查了一夜。”
“查什么?”
崔敬把那张纸推过来。
是洛阳那张檄文的抄件。
“少寨主,属下从头查的是这四个数。”
翟山低头看。
兴洛仓日出粮二千一百三十石。
瓦岗军三万,日六百石。
老营,日四百石。
城东流民二十二万,日五百石。
“这四个数,属下查了一夜。”崔敬说。
“查出什么了?”
“查出这四个数,凑在一处,全瓦岗只有一个地方有。”
“哪儿?”
“军师府八月粮册总目。”
翟山抬起头。
“总目抄几份?”
“三份。”崔敬伸出三根手指,“一份留军师府。一份送兴洛仓分曹,就是属下手里这一本。”
“第三份呢?”
“第三份,八月初三,随粮报送瓦岗本寨。”
案上那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少寨主,属下要说的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崔敬把手边那本册子翻开,推到翟山面前。
“少寨主看这一行。”
翟山低头。
那一行写着:老营,日四百零七石。
“四百零七。”翟山念出来。
“对。”崔敬说,“不是四百。”
翟山把那张檄文抄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檄文上写的是:老营,日四百石。
“少了个七。”
“少寨主,属下昨夜对了一夜。”崔敬说,“军师府那本总目,八月初二写的时候,管笔的书吏手上有汗。”
“怎么?”
“四百零七那一栏,字底下压着一团墨。”崔敬说,“属下亲眼看过。”
“军师府那一份是墨团?”
“是。”
“分曹这一份呢?”
崔敬把自己那本册子往前推了一寸。
“分曹这一份是属下亲手抄的。属下抄的时候,把那个七写在了旁边一行,另注了一笔。”
“那第三份呢?”
崔敬没有说话。
翟山抬起头。
“第三份是谁抄的?”
“属下不知道。”崔敬说,“第三份是八月初三从军师府直接发的,走的是本寨的驿。”
“抄的人是军师府的书吏?”
“是。”
“那第三份上,那个七是墨团还是数?”
崔敬摇了摇头。
“属下不知道。”
崔敬站在案前,一直没有坐下。
“少寨主。”崔敬压低了声音,“属下昨夜想了一夜,想的是一件事。”
“你说。”
“洛阳那张檄文上写的是。”
“不是四百零七。”
“也不是墨团。”
崔敬把手按在案上。
“抄这张檄文的人,看见的那一份上,那个七是没有的。”
“或者他看不清。”
翟山坐在案后,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头,日头往西边落。
分曹的院子里,有人在搬粮袋,一袋一袋往车上码,麻绳绷得很紧。
“崔先生。”
“属下在。”
“军师府那一份,你亲眼看过。”
“看过。”
“分曹这一份,是你自己抄的。”
“是。”
“那还剩一份。”
崔敬没有接话。
“送去哪儿的?”翟山问。
“瓦岗本寨。”
“交给谁?”
崔敬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回少寨主。”他说,“驿册上写的是:八月初七到,本寨录事收。”
“录事是谁?”
崔敬没有立刻答。
“崔先生。”
“属下……属下今日午后去驿房翻了旧册。”
“翻出什么了?”
崔敬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摆在案上。
上头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抄的。
“八月初七,本寨录事收,转呈内司马房。”
翟山看着那一行字。
内司马。
瓦岗本寨内司马,管的是本寨文书往来。
八月里换的人。
翟山抬起头。
“崔先生。”
“属下在。”
“内司马房如今是谁在管?”
崔敬把头低下去了。
“少寨主。”
“说。”
“属下今日只能说到这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麻绳绷紧的声音。
翟山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了两折,收进怀里。
“崔先生。”
“属下在。”
“这件事,今日到此为止。”
崔敬抬起头。
“少寨主不查了?”
“查。”翟山说,“我自己去查。”
“少寨主,这不合规矩。”崔敬急了,“该报军师府。”
翟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辆粮车装满了,赶车的吆喝了一声,车轮碾过夯得很实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