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样?”
“抬不动一根木头。”
练到晌午,来了个人。
那人是骑马来的,二十出头,穿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腰上没挂刀,挂了个算袋。
下了马,径直朝翟山走过来。
“翟小郎君。”
“你是?”
“寨主教我来点你的粮。”
翟山愣了一下。
“点什么粮。”
“九十三车,抽一成给你立营。”那人从算袋里抽出一卷纸,“二百七十九石。寨里的账上是这么记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点这二百七十九石在不在。”
翟山身后,柱子的脸当场就红了。
“什么意思?!”这大汉几步冲上来,“怀疑俺们少寨主贪粮?!”
那年轻人抬起眼皮看了柱子一眼。
“不是怀疑。”他说,“是所有的营都点。”
“哪个营点了?!”
“步军三营,上个月点的。骑军点了两回。”那年轻人的语速不快不慢,“单大将军的营,前日刚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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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少了三石半。”
柱子噎住了。
“……单二哥的营也点?”
“点。”
“少了三石半咋办?”
“他补上了。”那年轻人说,“他说是自己拿去请弟兄们喝酒了,认了。”
空场上一群人面面相觑。
翟山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几息。
“你姓什么。”
“姓徐。”
“单名?”
“世积。”
翟山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听着挺陌生的。
“徐先生请。”他侧身让开,“粮在西头那个窝棚里,我带你去。”
“不必带。”徐世积把纸卷起来,“我自己去。有人带着点,点出来的数不作数。”
他绕过翟山,径直往西头走了。
翟山跟了过去。
窝棚里堆着粮袋,摞到顶。徐世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先数堆。
他先把一个空斗提起来,翻过来,在手上敲了两下。
“做什么。”
“看斗底有没有夹层。”徐世积把斗放下,“寨里的斗是自家做的,不是官斗。有人在斗底垫过木片。”
“垫木片干什么。”
“少装米。”他说,“一斗少三合,一百斗就少三石。”
他从最底下那一层抽了一袋出来。
“为什么抽底下的。”
“上头的是给人看的。”徐世积解开袋口,抓了一把,摊在掌心,凑近了看,“底下的才是实在的。”
他把手心里那把米又倒回去,用手指在袋口上抹了一圈。
“怎么样。”
“新米,没掺沙,没掺糠。”徐世积说,“袋子底下有点潮,是路上淋过雨。三五天内不吃,要生虫。”
他从算袋里摸出一根炭条,在袋子上画了个记号。
“这个记号什么意思。”
“先吃这一袋。”
翟山靠在窝棚门口,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袋一袋地翻,一斗一斗地量。
半个时辰里,徐世积一句废话没有。
翟山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上辈子他管料场,防的是偷、是掺、是压秤、是先进后出。这个人在这个窝棚里,一样不落,全防到了。
而且他还多防了一样。
淋过雨的先吃。
“徐先生。”
“嗯。”
“这些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徐世积数着袋子,头也不抬,“我家从前也存粮。”
“存多少。”
“不算多。”他说,“荒年放出去,能活两千口人。”
翟山张了张嘴。
在这一带,能拿粮活两千口人的人家,不叫“不算多”。
那叫一方豪强。
“那你怎么来当贼了。”
徐世积停下手上的活,直起腰。
“因为放两千口人是我家的事。”他说,“放两万口人,得有兵。”
他重新蹲下去数袋子。
“二百六十一。”
柱子在后头压着嗓子骂:“这小子什么毛病!”
“不是毛病。”崔敬忽然开口,“是规矩。”
“规矩个屁,他这是不信人。”
“他要是信人,就不必点。”崔敬说,“点账这件事,从来不是因为疑心谁。是因为不点,早晚要出事。”
“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