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五答不上来。
不比你大。林昭说。
她把那件袄折起来。
折得很平。
折好了,她把袄放在那十一个名字上头。
这个人,她说,有娘。
那她——
她在哪儿,我们不知道。林昭说,可是这件袄,得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林昭没有答。
她把袄的领子理了一下。
留到有人来认。她说。
(十一个名字)
那天晚上,她把十一个名字抄了一遍。
抄完了,她带着抄本一个人上了东墙。
东墙的塌口还没补完。
塌口上搭着几块木板。
板上什么也没有。
她坐在一块砖上。
从上头往下看。
十一个人。
十一个是十二天来死的。
前面有七十三,有二百一十一,有十四,有一千一百零六。
再前面,是四百一十七。
再前面,是三千二百八十三。
她坐着没动。
秦五上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儿。
他站在十步外,不敢往前。
大人。
上头冷。
我知道。
下去吧。
林昭没有动。
她把手里那个抄本举起来,对着东边。
东边的天是灰的。
秦五。
你说,人死了,是记住他重要,还是忘了重要。
秦五不会答。
记着,疼。林昭说。
她停了一息。
可是忘了,他就没有。
(石)
那天夜里,她让人去山里起石头。
大人,秦五说,垫墙用石头,堡里有现成的。
现成的不用。林昭说。
为什么。
现成的石头,是砌墙的。她说,我要的石头,是要能刻字的。
刻什么字。
名字。
秦五愣住了。
大人,四百一十七个。
再加上今天这十一个。
刻完了——
刻完了,把墙垫起来。林昭说,垫在塌的那六丈底下。
秦五站着没动。
大人。
这不是墙了。
这不是墙。林昭说,这是名字。
(雪化了)
正月二十九,雪开始化了。
不是化一层。
是化透了。
东墙外那一片,雪面塌下去半尺。
老周早上来看。
看完回去找她。
大人。
山口底下那条道,老周说,要出来了。
林昭抬头。
什么时候。
三天。最多五天。老周说,化了之后,那道就成了路。
哪条路。
从关城到黑石坳,最快的路。
林昭站起来。
她走到图前。
老周。
你说过,这一带塌雪,头一场都是东面先塌。
第二场呢。
老周想了一会儿。
第二场,他说,是从山口往西塌。
塌到哪儿。
老周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伸出来,在图上比了一下。
那一下,正好从山口,比到黑石坳西边那片烧焦的营。
塌到他们营门口。老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