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

天亮了，雪停了。

堡外的雪面上，黑的。

是烧了一夜的灰。

（数）

数，是卯时数的。

秦五带着人出去数。

数到辰时，回来了。

大人。

灶全没了。秦五说，三十九座，一座都没剩。

人呢。

马死了。秦五说，马在中间，烧得最快。

秦五顿了一下。

大人，人没数清。

什么叫没数清。

因为人往南跑了。秦五说，往南跑的都是活人，往西跑的都是——

你数了没有。

小的数了。秦五说，烧死的，加上挤死、踩死的，一共两千七百上下。

我们的。

我们死了十一个。

林昭没有说话。

十一个。

一百六十个人出去，回来一百六十个。

可十一个不在这一百六十里。

那十一个，是十二天来死的。

（十一个）

那天上午，她把十一个名字，摆在案上。

案子很小。

十一个名字，摆得很挤。

林昭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秦五。

名字都是你写的。

你念。

秦五开始念。

念得很慢。

念到第五个，他停了。

怎么了。

大人。秦五说，这个人，小的不知道名字。

那怎么写的。

小的写的是……他把册子举起来，小的写的是西门第三个

林昭伸手，把册子接过来。

她看了一会儿。

西门第三个。

那天夜里，西门的哨，三班。她说，第三班是三个人。

他是哪个。

小的不知道。

那天在场的人，谁知道。

可能……有二班的。

林昭把册子放下。

叫来。

大人，叫谁。

那天二班的，全叫来。

做什么。

林昭站起来。

问他。她说，问他第三班那个，长什么样。

（认）

二班来了三个。

三个人站在门口。

林昭一个一个问。

第一个说，个子高。

第二个说，眉毛浓。

第三个说，他右手是残的。

右手怎么残的。

冻的。第三个人说，上个月冻掉了两个指头。他自己没说，是我们看见的。

哪两个。

食指和中指。

林昭回头看了秦五一眼。

秦五的脸白了。

大人。

怎么了。

小的……小的不知道他是残的。

你记录了没有。

小的没有记录。秦五说，小的只知道他是个兵。

（手）

你再想想。林昭对第三个人说。

大人，小的想的都是这些。

他的手，你看见过几回。

就一回。

哪一回。

那个人想了很久。

是腊月十九。

你怎么想起来的。

那天早上东墙塌了一小块。他说，小的跟他一块儿去搬的砖。

腊月十九。